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脉。
落棺坳,到了。
从高空俯瞰,原本翠绿的山谷此刻被一层浓厚的灰紫色雾气覆盖。
那些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有节奏地收缩、膨胀。
它在呼吸。
“飞行高度无法降低!”驾驶员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咆哮,“下方磁场干扰太强,仪表盘失效了!”
陈封透过舷窗往下看。
杜家老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腐烂木材、泥土和植物根茎绞合而成的巨大肉团。
那肉团盘踞在原本的天井位置,无数根触须般的黑色经络向四周蔓延,把整座山谷都变成了一张巨网。
在肉团的中心,一个半透明的茧正在搏动。
许东的主魂,正被封在茧里,被缓慢消化。
“就在这儿放我下去。”陈封推开了机舱门。
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你疯了?这里离地面起码三十米!”沈瑶抓住他的胳膊。
陈封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漠的笃定。
“我师父教我赶尸的第一天,就说过一句话。”
“死人想走,山拦不住;活人想留,鬼勾不走。”
他反手握住摄魂铃,身体向后一倒,直接坠入了那片灰紫色的浓雾。
“陈封!”
沈瑶的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
陈封在极速下坠中,右手猛地甩出一根带着钢钩的牵魂索,精准地钩住了老宅残存的一根断梁。
“刺啦——”
摩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借力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了粘稠湿滑的地皮上。
地皮是软的。
陈封踩上去的瞬间,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跳动。
心跳。
整座落棺坳,真的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前方不到十米,那巨大的“肉茧”正在蠕动。
原本被他杀死的蛊母,此刻在吴亥邪术的加持下,已变成一个融合了杜家百年怨气和无数生魂的畸形怪物。
“呕——”
一声干呕。
肉茧裂开一条缝,一个浑身赤裸、皮肤苍白的青年正慢慢从里面滑落出来。
是方远。
但他已经不是方远了。
他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发光的球体。
那是许东的主魂。
“陈封”
方远张开嘴,声音沙哑,字字摩擦。
“杜大人请你入瓮”
话音刚落,整座山谷的“呼吸”停滞了。
四周的枯木瞬间炸裂,无数条长满倒钩的经络从地底钻出,封死了陈封所有的退路。
陈封站在粘稠的黑水中,缓缓从蛇皮袋里掏出了那支高腊梅赠予的金光狼毫笔。
他用笔尖蘸了蘸自己手掌上的血。
“杜大人,两百年前的账,我替你清了。两百年后的债,你也该还了。”
陈封抬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痕。
“陈家传人,请老祖宗开眼!”
“铃——!”
摄魂铃在这一刻爆发出清亮刺耳的响声,浓郁的灰雾竟被生生震散一个缺口。
陈封大步向前。
他的身影在血色残阳的余晖下,孤傲而决绝。
但在他看不见的死角,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一双惨白的手,已经搭在了井沿上。
那手甲缝里,塞满了两百年前的陈年红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