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随着引擎震颤,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八十三块钱的车票。座椅靠背的卡扣坏了,他只能直挺挺地坐着。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新添了一笔开销:车费八十三。
林知意发来一个定位。怀化芷江县,水田坊村。附带一条文字:王德顺的老家,2016年他死后,遗体火化,骨灰让村里远房侄子带回去埋了。老屋一直空着。
陈封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开了三个半小时。下车换乘城乡公交,十二块。到了镇上,剩下的路不通车。
路边停著几辆载客的摩托车。陈封走过去。
“去水田坊。”
摩的司机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打量他两眼,看他拎着个破蛇皮袋,报了个价:“三十。”
“十五。”
“十五连油钱都不够!二十五,不能再少了。”
“十五。走不走。”陈封站着没动。
司机烦躁地摆手:“上来上来,今天算我倒霉。”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陈封单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蛇皮袋。摄魂铃和金光狼毫都在里面,磕坏了没钱修。
开了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个村子。依山傍水,典型的湘西村落。
陈封付了钱,往村里走。
村口有家小卖部。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
陈封走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一包芙蓉王。一共二十九块。
扫码付款后,他拆开烟,递给老头一根。
老头接了烟,瞥他一眼:“外村来的?找人?”
“找王德顺家。”陈封自己没抽,把烟盒揣进兜里。
老头点烟的动作停住,打火机的火苗燎到了眉毛。他甩了甩手,把打火机拍在玻璃柜台上。
“你找他干嘛?人死了七八年了。”
“我是他远房后辈,路过这边,想去老屋看看,顺便上个坟。”
老头抽了口烟,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指著村子最西边。“沿着这条土路走到头,靠着山脚那间破瓦房就是。不过我劝你别进去。”
“怎么说?”
“那屋子不干净。”老头压低嗓音,“王老头生前干的那个营生,村里人都忌讳。他死前那几个月,天天夜里在院子里瞎叫唤。死了以后,他那个侄子去收尸,出来就生了场大病。现在那屋子周围,连野猫都不去。”
陈封道了谢,拎着水出门。
沿着土路往西走。越走人越少。
走到尽头,一间青砖灰瓦的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院墙塌了一半,院门是两扇破木板,用一根生锈的铁丝虚虚地挂著。
陈封推开木门。木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安静得过分。
赶尸人的住处,常年沾染阴气,活物不愿靠近是正常的。但王德顺死了七年,这地方连根草都长得发黑,不对劲。
陈封踩着杂草走到堂屋门前。门锁早就被人砸了,虚掩著。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木板床。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陈封从蛇皮袋里拿出摄魂铃,没解开布包,直接握在手里。
他走到床边。床板上有一道人形的污渍。暗褐色,边缘呈不规则的扩散状。
七十一斤。林知意报告中的验尸数据,在他脑中浮现。
一个成年男人,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
他蹲下身,视线平视床板底下的地面。
泥土地。床底正中央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
陈封找了根木棍,拨开表层的浮土。往下挖了两寸。
木棍碰到了硬物。
他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土罐。罐口用黄泥封著,泥面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
陈封把土罐拿到光线亮一点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的罐子。这是苗疆用来养蛊的器皿。
他拔出高腊梅送的金光狼毫,用笔杆末端挑开黄泥封口。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出来。比烂了十天的死老鼠还冲。
罐子里装的不是蛊虫。是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一块被风干的蜂窝煤。
尸蜡。
陈封用笔杆戳了戳那团尸蜡。很硬。
吴亥的论文里写过,用尸蜡作为介质,存储生气。
王德顺是赶尸传人,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体内的生气比普通人更纯粹,也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