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在滩头多留了一天。
高腊梅家的金光狼毫带走了。
这笔保养麻烦。
湿度高金箔氧化,湿度低狼毫开叉。
高老师给了他一个竹筒笔套。
内壁用桐油浸过三遍,能隔湿。
“这笔跟了我四十年。”高腊梅把竹筒交给他,“你拿走,我反而睡得踏实。”
陈封没客气,接了。
上午他去了趟派出所,配合做笔录。
钟伟的案子归刑侦管,他只需要把当晚的情况说清楚。
民警问到摄魂铃。
陈封一句话打发了:“特殊频率的声波装置,网上有卖,一百二一个。”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出了派出所,手机响。
方婉清。
“陈封,你上热搜的事我看到了。公司法务说,直播揪凶手这个操作踩了好几条线,建议你近期不要再——”
“我知道。”
“还有,纪录片的滩头年画选题,赵一鸣那边重新做了方案。把钟伟案的部分全部剪掉,只保留高腊梅老师的开眼技艺展示。这样过审没问题。”
“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邵阳这边还有两个选题要踩点。”
陈封算了算日子。
“后天吧。我手里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他在镇上转了一圈。
滩头不大,沿河一条老街,走二十分钟到头。
昨晚直播之后,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了。
卖米粉的大婶多卧了个蛋没收钱。
杂货店老板塞了两包烟。
路过的几个老人站在门口远远看他,表情复杂。
陈封在一家烟酒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十二块。
走到镇外的老作坊区。
昨晚追踪那只灰鸟的时候,他在废弃的杜家画坊后面发现过脚印。
当时天黑没细看,今天来补课。
画坊塌了一半,墙根长满野草。
绕到后院,地上的脚印还在。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印子模糊了不少,但大致形状留着。
四十二码的男鞋,鞋底纹路是最普通的胶底解放鞋。
陈封蹲下来看了很久。
脚印不止一个方向。
进来的,出去的,还有一组在墙角站了很长时间。
站立的脚印深,重心偏左脚。
钟伟说过,那个吴亥,左手断了两根指头。
左手残缺,长期代偿,站立时重量自然压向左侧。
这不是钟伟的脚印。
钟伟穿皮鞋,四十码。
陈封站起来,倒了一口白酒在地上。
不是敬鬼,是清味道。
酒精挥发带出泥土里残留的气息。
什么都没闻到。
吴亥来过这里,但不是最近来的。
脚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碎屑,至少十天以上。
他是在直播之前就来过的。
这个人一直在盯着滩头。
陈封拍了几张照片,转身离开。
中午饭是在李婶店里吃的。
一碗米粉,一碟酸萝卜,一瓶啤酒。
李婶把啤酒开了递过来:“你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例外。”
“为啥?”
陈封没答。
喝了一口,麦芽味冲鼻子,劣质啤酒的通病。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林知意。
他接起来。
林知意声音发虚,透著熬通宵的哑。
“陈封,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有结果了。”
“说。”
“你师父陈守一这一辈,湘西赶尸正统传人一共七个人。不算你师父的话,六个。”
陈封放下筷子。
“我从地方志、讣告、殡葬记录这些渠道交叉比对了一遍。六个人里头,两个正常老死,一个九十年代出车祸走的,这三个没问题。
林知意停了停。
“王德顺,你师父的大师兄。2016年死在怀化乡下,验尸报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我查了殡仪馆记录,遗体火化时体重只有七十一斤。”
陈封没说话。
一米七五的骨架,七十一斤。
人是被活活熬干的。
“刘存义,排行第四。2019年,贵州松桃县。官方说法是失足坠崖。但他家属在网上发过帖子,说刘存义死前三个月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拿针扎他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