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他在纸上点睛,却想在人间勾魂
    陈封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

    饿醒的。

    昨晚那碗面加一个荷包蛋,扛不住事。

    他翻身拿过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楼下李婶早关门了,灶都凉透了。

    陈封从蛇皮袋最底层翻出两块压缩饼干。

    老苗给的,说是苗寨自制的荞麦饼,扛饿。实际上就是把荞麦面和猪油压成砖头,硬得能砸核桃。

    他掰了一块,就着凉白开啃。

    屏幕亮起。

    林知意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估计一直等他回复,没等到,自己先睡了。

    【贺教授把那篇被退稿的论文存档发给我了。我大概扫了一遍。你明天看完打给我,有些东西比较复杂,得说。】

    下面是一个压缩包。

    陈封点开文件。

    论文标题:《湘西滩头年画“点睛”仪式中通灵现象的民俗学与超心理学分析》。

    署名:吴亥。

    单位那一栏是空的。没挂任何学校、研究所的名头。

    一个野路子。

    论文不长,一万二千字出头,配了十几张图片。写得很学术,引用了不少民俗学期刊的文献,格式也规范。

    光看行文,跟正经硕士论文没区别。

    但内容不正经。

    吴亥在论文里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滩头年画的“开眼”绝活,本质上是手艺人在特定情绪状态下,通过金光狼毫这种特殊介质,将自身的“生气”注入纸面。

    这个过程与道教的“开光”异曲同工,区别在于开光借神力,点睛借人力。

    到这儿都还算靠谱。

    下面就歪了。

    吴亥认为,如果能对“开眼”过程中产生的生气进行采集、存储、甚至转移,就可以在理论上实现“人工通灵”。

    即不依赖天赋和几十年的手艺积累,单纯通过技术手段复制点睛效果。

    他甚至设计了实验方案。

    用尸蜡作为存储介质。

    陈封停下咀嚼。

    尸蜡这东西,他太熟。

    人死之后,在潮湿缺氧的环境里,皮下脂肪不腐烂,会慢慢变成一种灰白色的蜡状物。硬的像石头,软的像奶酪。

    赶尸行当里,管这叫“白肉”。

    白肉有个特点——留得住东西。

    气味留得住,方位留得住,甚至死者生前的某些习性都能留。老辈赶尸人迁坟时,偶尔挖到尸蜡保存完好的遗体,铃铛一摇还会有反应。

    不是闹鬼,是蜡里面存了太多残余信息。

    吴亥想用这个原理,去“装”活人的生气。

    想法很大胆,也很疯。

    论文最后一段写的是“展望”,说如果实验成功,滩头年画的点睛技术就可以实现标准化量产,不再依赖个别传承人的个人能力。

    贺教授退稿的批注还留着,红笔写的:

    荒谬。此文既无伦理审查,亦无实验数据支撑,纯属臆想。不予刊发。

    陈封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

    作者简介:吴亥,独立研究者,长期从事湘黔地区民间信仰与通灵仪式的田野调查。

    联系方式空白。

    通讯地址空白。

    这人把自己藏得很干净。

    陈封退出文件,打了几个字发给林知意。

    【论文看了。这人不是道士,是疯子。他想偷的不是年画手艺,是点睛时候的那口活气。七个老师傅死了,他不是要灭口,是要断绝所有能产生那口气的源头,让自己成为唯一掌握材料的人。】

    发完又补了一条。

    【查查八年前他投稿时用的邮箱、邮寄地址。论文是纸质投稿还是电子投稿?贺教授应该有记录。】

    消息发出去,未读。

    陈封嚼完最后一口饼干。

    粗粮梗嗓子,他灌了半杯凉水,重新躺下。

    枕边两样东西。

    摄魂铃,金光狼毫。一冷一温。

    铃铛没动静,笔也老实。

    吴亥十年前来过滩头。买了三幅画,花了六万。拆了看,没学会。然后杀人。

    第一个亲手动手,后面交给钟伟。鸟留下,人走了。

    十年没露面。

    一个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绝对不会只盯着滩头。

    年画的开眼、赶尸的摇铃、苗疆的下蛊——路子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

    都是活人通过某种介质,往死物里灌注生气。

    如果吴亥的目标是“采集生气”,那他的猎物清单上,绝对不止年画匠人。

    陈封翻身坐起。

    划开手机备忘录,往前翻。

    停在苗寨那段。

    老苗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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