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醒的。
昨晚那碗面加一个荷包蛋,扛不住事。
他翻身拿过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楼下李婶早关门了,灶都凉透了。
陈封从蛇皮袋最底层翻出两块压缩饼干。
老苗给的,说是苗寨自制的荞麦饼,扛饿。实际上就是把荞麦面和猪油压成砖头,硬得能砸核桃。
他掰了一块,就着凉白开啃。
屏幕亮起。
林知意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估计一直等他回复,没等到,自己先睡了。
【贺教授把那篇被退稿的论文存档发给我了。我大概扫了一遍。你明天看完打给我,有些东西比较复杂,得说。】
下面是一个压缩包。
陈封点开文件。
论文标题:《湘西滩头年画“点睛”仪式中通灵现象的民俗学与超心理学分析》。
署名:吴亥。
单位那一栏是空的。没挂任何学校、研究所的名头。
一个野路子。
论文不长,一万二千字出头,配了十几张图片。写得很学术,引用了不少民俗学期刊的文献,格式也规范。
光看行文,跟正经硕士论文没区别。
但内容不正经。
吴亥在论文里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滩头年画的“开眼”绝活,本质上是手艺人在特定情绪状态下,通过金光狼毫这种特殊介质,将自身的“生气”注入纸面。
这个过程与道教的“开光”异曲同工,区别在于开光借神力,点睛借人力。
到这儿都还算靠谱。
下面就歪了。
吴亥认为,如果能对“开眼”过程中产生的生气进行采集、存储、甚至转移,就可以在理论上实现“人工通灵”。
即不依赖天赋和几十年的手艺积累,单纯通过技术手段复制点睛效果。
他甚至设计了实验方案。
用尸蜡作为存储介质。
陈封停下咀嚼。
尸蜡这东西,他太熟。
人死之后,在潮湿缺氧的环境里,皮下脂肪不腐烂,会慢慢变成一种灰白色的蜡状物。硬的像石头,软的像奶酪。
赶尸行当里,管这叫“白肉”。
白肉有个特点——留得住东西。
气味留得住,方位留得住,甚至死者生前的某些习性都能留。老辈赶尸人迁坟时,偶尔挖到尸蜡保存完好的遗体,铃铛一摇还会有反应。
不是闹鬼,是蜡里面存了太多残余信息。
吴亥想用这个原理,去“装”活人的生气。
想法很大胆,也很疯。
论文最后一段写的是“展望”,说如果实验成功,滩头年画的点睛技术就可以实现标准化量产,不再依赖个别传承人的个人能力。
贺教授退稿的批注还留着,红笔写的:
荒谬。此文既无伦理审查,亦无实验数据支撑,纯属臆想。不予刊发。
陈封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
作者简介:吴亥,独立研究者,长期从事湘黔地区民间信仰与通灵仪式的田野调查。
联系方式空白。
通讯地址空白。
这人把自己藏得很干净。
陈封退出文件,打了几个字发给林知意。
【论文看了。这人不是道士,是疯子。他想偷的不是年画手艺,是点睛时候的那口活气。七个老师傅死了,他不是要灭口,是要断绝所有能产生那口气的源头,让自己成为唯一掌握材料的人。】
发完又补了一条。
【查查八年前他投稿时用的邮箱、邮寄地址。论文是纸质投稿还是电子投稿?贺教授应该有记录。】
消息发出去,未读。
陈封嚼完最后一口饼干。
粗粮梗嗓子,他灌了半杯凉水,重新躺下。
枕边两样东西。
摄魂铃,金光狼毫。一冷一温。
铃铛没动静,笔也老实。
吴亥十年前来过滩头。买了三幅画,花了六万。拆了看,没学会。然后杀人。
第一个亲手动手,后面交给钟伟。鸟留下,人走了。
十年没露面。
一个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绝对不会只盯着滩头。
年画的开眼、赶尸的摇铃、苗疆的下蛊——路子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
都是活人通过某种介质,往死物里灌注生气。
如果吴亥的目标是“采集生气”,那他的猎物清单上,绝对不止年画匠人。
陈封翻身坐起。
划开手机备忘录,往前翻。
停在苗寨那段。
老苗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