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布帘子将窗户封得密不透风,只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天光,在地上划出惨白的痕迹。
陈封站在门槛上,瞳孔微微收缩,几秒后才适应了这片浓稠的昏暗。
屋子正央,是一张足以躺下两个人的巨大木案。
案上铺满了纸张、刻板、颜料碟,墙边码著半人高的宣纸,角落里堆著几十个油纸封口的陶罐,一股浓烈的松烟墨、矿物颜料和纸浆发酵的混合气味,蛮横地钻进鼻腔。
一个瘦削得仿佛能被风吹倒的老太太,正背对门口,像一张拉满的弓,趴在木案前。
她手里握著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金墨,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勾勒。
动作极慢,手腕却稳如磐石。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沉重力道。
旁边的导演赵一鸣坐在小板凳上,大气不敢出,额头的汗珠密得像清晨的露水。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陈封,双眼瞬间爆发出见到救星般的光亮。
他刚张嘴,就被老太太一声暴喝砸了回去。
“闭嘴!”
赵一鸣的嘴立刻像被线缝上一样,死死闭紧。
陈封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木案那张尚未完成的年画上。
门神,秦琼与尉迟恭。
身披重甲,手持神兵,线条繁复精细,设色富丽堂皇。
唯独那双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那是故意留下的空白,正直勾勾地对着门口,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陈封的手指,下意识地摁了摁腰间的蛇皮袋。
袋子里的摄魂铃,传来极其轻微的一下震动。
不是预警。
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老太太的笔,停了。
她缓缓直起腰,像一截枯木般转过身。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燃著两簇鬼火。
她锐利的目光将陈封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在他腰间的破旧蛇皮袋上停顿片刻,发出一声冷哼。
“你就是那个赶尸的?”
陈封点头。
“是。”
“听说你摇个铃铛,就能让死人自个儿走路?”
“能。”
老太太的嘴角咧开一丝嘲弄的弧度。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画上的门神,点了眼,也能动?”
陈封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走到木案前,俯下身,视线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老宣纸,松烟墨,矿物颜料。
都是最正统的材料。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张纸上,有“气”。
一股极淡、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盘踞在生死之间的气息。
陈封直起身。
“能动。”
他语气平淡。
“但不是活物,镇不了真东西。”
老太太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骤然眯成了一条缝。
“你懂?”
“懂一点。”
陈封掏出那张师父留下的、用作书签的黄纸符,在指间捻了捻。
“我师父说过,滩头年画的门神能镇宅,不是因为画得凶,是因为点睛那一笔,是‘请’。”
“借一缕人间香火,借一丝百姓愿力,让纸上的神,有了一缕活气。”
“所以能吓唬小鬼,却挡不住大邪。”
“说到底,它还是一张纸。”
老太太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势散去不少,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师父是哪个?”
“陈守一。”
“湘西赶尸的那个陈守一?”
“对。”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案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笔杆泛黄的狼毫。
笔尖在昏暗中,竟隐隐透著一层温润的金光。
“这笔,是我爹传的。他说这笔尖,是用庙里被香火熏了百年的门梁木屑,混著金粉养出来的。”
“专门用来开眼点睛。”
“点一次,就耗一分灵性。”
“我八十三了,用它点了三十七张门神。”
“今天,是第三十八张。”
她抬起头,直视著陈封。
“你既然懂行,就留下看。”
“但规矩得懂。”
“点睛时,不许说话,不许喘大气,不许乱动。”
“要是坏了我的手气,出了什么事,老娘可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