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的车,天光未亮,站台上空无一人。
他蛇皮袋里揣著摄魂铃、案卷复印件、族谱照片,肩上还搭了条老苗的旧毛巾。
行李轻得像一阵风,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一路换车,搭摩的,傍晚时分,那座熟悉的苗寨终于出现在山坳的尽头。
老苗在寨口等他。
旱烟杆叼在嘴里,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看见陈封,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隔着老远扬了扬。
“查到了?”
“查到了。”
老苗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领路。
陈封跟在后面。
路过阿旺家,院子里猛地爆出一阵响亮的哭声,中气十足,震得屋檐上的灰直往下掉。
活过来了。
“那娃恢复得不错。”老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天就闹着要吃肉,他爹上山套了只野兔,炖了一锅,那小子一个人啃了半只。”
陈封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
祭堂里,老苗给他热了一碗滚烫的酸汤。
陈封饿了一天,端起碗,三两口灌了下去,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瓷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明天一早进峡。”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苗嘬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缭绕,像一张模糊的脸。
“隔魂墙还撑著,阴气没再往外冒。”
“但我这几天夜里,听见过动静。”
“什么动静?”
“棺材响。”老苗磕了磕烟灰,“不是那种要出来的响,是敲。”
“从里面敲。”
“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陈封端著空碗的手,纹丝不动。
三下一停。
古时衙门升堂,惊堂木落,威严自生。
杜大人在催他升堂。
“我知道了。”陈封把碗涮干净,“他等了两百年,不差这一晚。”
老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活了七十多年,跟阴的阳的都打过交道,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的路数,他彻底看不透了。
“你带的那些东西够吗?”
“够。”
陈封从蛇皮袋里拿出案卷复印件和族谱照片,在桌上摊开。
“纸是复印的,但上面的字,是真的。”
老苗凑过去,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周鹤年那几行墨字。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狗日的。”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陈封没做评价,收好东西,往长凳上一躺。
祭堂的空气里,混著陈年木头和旱烟的味道。
比贵阳那个漏水的旅馆好闻。
至少,这里没有ktv。
他闭上眼。
左耳里的锁魄蛊已经悄无声息,期限将至。
不过,也用不上了。
今天这趟,不打架。
是去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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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封就起了。
老苗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碗刚出锅的黑糯米饭。
“吃完再走。”
陈封接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人肩并肩,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糯米饭里加了腊肉丁,咸香扎实,每一口都能吃出力量。
吃到一半,老苗开了腔。
“你师父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干的这事,得骂你。”
“骂什么?”
“骂你多管闲事。”老苗吧嗒著烟,“他老人家当年封棺,就是想把这事压死。不翻,不查,不碰。你倒好,一头扎进去,还跑去贵阳刨人家的祖坟。”
“师父封棺的时候,没有证据。”
陈封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扒拉进嘴里。
“我有。”
老苗不说话了。
陈封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拎起蛇皮袋。
“回来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
“那回来请你抽烟。”
“你兜里那种五块钱的?免了。”
陈封咧嘴一笑,转身就走。
走出百来步,身后传来老苗被晨风吹散的声音。
“活着回来。”
陈封头也没回,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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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口的雾,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