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本布面发黄的《周氏族谱》放在床头吱嘎作响的小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封皮的质感像一块被时间冲刷了两百年的河床卵石。
他没急着翻看,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依旧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某个遥远的存在计算著所剩无几的耐心。
陈封拧了两下,没用,索性由它去了。
坐回床边,他翻到周鹤年那一页,用那台屏幕带裂痕的旧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那几行竖排的繁体字,每一个都像是凝固的墨点,沉淀著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嘉庆四年升任知县。”
陈封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又调出林知意发来的地方志资料。
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时间线,严丝合缝。
一个人倒下。
另一个人,踩着他的尸骨上位。
陈封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五块钱一包,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不常抽烟,但此刻,他需要这股辛辣的味道来压下心头翻涌的某些东西。
手机轻微震动,是林知意。
“我导师今天去了省档案馆,跟馆长打了招呼,案卷调取的流程能加快。最迟后天就能看到实物。”
陈封回了一个字:“好。”
“你现在在贵阳?”
“在。”
“方便见个面吗?我导师想跟你聊聊。”
陈封夹着烟,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地点你定。”
“行,明早九点,省图书馆门口。
他将烟头在窗台上摁灭,那点猩红的火光坠入楼下的黑暗。
躺回床上,他闭上眼。
左耳深处,那条以他阳寿为食的锁魄蛊翻了个身,动作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离开了黔东南那片阴气弥漫的山地,它的效力正在飞速衰减。
不过,也够用了。
这贵阳城里,没什么能勾魂的邪祟。
最凶的,大概就是那些能把人钱包勾走的销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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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八点半,陈封准时出现在省图书馆门口。
林知意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戴着老式黑框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透著一股老派学者的气场。
“陈封,这是我导师,贺明远教授。”
贺教授伸出手,手掌干燥,握手时力道沉稳。
“贺明远,贵大历史系。”
“陈封。”
“知意把案子都跟我说了。”贺明远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杜振邦这个人,我二十年前就注意到了。”
陈封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嘉庆年间黔东南的官员更替记录里,杜振邦是个异类。”贺明远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他在任三年,修路,建义学,自掏腰包赈济苗寨。这种官员,本该青云直上,却在考评卓异的嘉庆四年,突然倒台。”
“弹劾的罪名是‘私通苗匪’,但卷宗里找不到任何实证。”
“更诡异的是,”贺明远推了推眼镜,“接替他的周鹤年,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杜振邦修的两条路全给封了。”
陈封安静地听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我一直怀疑这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贺明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知意说,你手上有周家的族谱?”
陈封从蛇皮袋里掏出那本线装古书,递了过去。
贺明远接过,指尖带着一丝学者的激动,迅速翻到周鹤年那一页,眼神瞬间亮了。
“嘉庆四年升任知县”他喃喃念著,又翻开自己的笔记一对照,“时间完全吻合!”
“贺教授,案卷什么时候能看到?”陈封问。
“今天下午!”贺明远猛地抬头,眼里的光芒让林知意都有些惊讶,“档案馆那边已经特批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三人打车直奔省档案馆。
在一间肃静的阅览室里,工作人员送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贺明远戴上白手套,指尖轻柔地揭开封口,仿佛在触碰一段脆弱的历史。
几页泛黄的宣纸,边角带着虫蛀的痕迹。
封面上,“黔东南知县杜振邦私通苗匪案”几个墨字,跨越两百年,依旧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贺明远一页页往下翻。
案卷内容简单得触目惊心。
嘉庆四年三月,同科进士周鹤年举报杜振邦私通苗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