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让他等,直接起身为他刷开了闸机。
电梯里只有陈封一个人。
光洁的镜面映出他的脸,眼底泛著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昨夜被旅馆水龙头滴答声搅得没睡安稳的证明。
他抬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的神色不那么疲惫。
十七楼,周敬亭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陈封抬手,用指节叩击了两下门框。
“进来。”
周敬亭的声音透著一股没休息好的沙哑。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只是今天没了昨日的从容。桌上,端正地摆着一本线装的古书,巴掌大小,封面是已经脏污发黄的布料,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昨晚连夜让人开车去黔南老家取的。”
周敬亭指了指那本书。
“我妈的遗物,在柜子里放了快十年。”
陈封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没有立刻伸手去翻。
封面上,《周氏族谱》四个字是毛笔写的,墨迹早已褪成灰败的颜色,像是从时光深处渗透出来的尘埃。
“可以看吗?”
“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周敬亭向后靠进椅背,眼神复杂,“我昨晚想了一宿,你说的那个杜振邦,我还是没印象。但我爷爷在世时,确实提过,家里祖上出过一个当官的。”
陈封翻开了第一页。
纸是宣纸,竖排版,繁体字。
纸张散发出的陈腐气味,是两百年光阴的味道。
第一页是序言,记述了周家祖上如何从江西迁徙至贵州,落款时间是道光年间。
他一页一页地向后翻。
纸页很脆,指尖能感觉到岁月的颗粒感。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周家历代先人的名字,生卒年月,官职履历。
当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下了。
周鹤年,字云亭,乾隆四十三年生。
乾隆五十八年中举。
嘉庆二年任黔东南府同知。
嘉…庆…四…年…升…任…知…县。
嘉庆十一年调任贵阳府通判。
嘉庆十六年致仕。
道光三年卒,享年六十一。
陈封的视线,在“嘉庆四年升任知县”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捏出汗渍的纸,展开,放在族谱旁边。
地方志上写着,杜振邦,嘉庆四年被弹劾革职。
族谱上写着,周鹤年,嘉庆四年升任知县。
严丝合缝。
“找到了?”周敬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找到了。”
陈封将族谱翻转过来,推到周敬亭面前。
“你祖上周鹤年,嘉庆四年,升任知县。而杜振邦,就在同一年,被弹劾下台。”
周敬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页纸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就算就算时间对上了,也不能证明是我祖上害了他吧?”他辩解的声音很干。
“不能。”陈封的回答干脆利落,“但能证明,你祖上,接了他的位子。”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
陈封把族谱轻轻合上,放回桌面。
“你祖上接了一个被冤死清官的位子,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七年,步步高升,最后告老还乡,活到六十一岁,寿终正寝。”
“而杜振邦呢?”
“被人构陷,革职下狱,暴毙牢中,全家灭门。”
周敬亭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吞咽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怎么办。”
陈封站起身。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你祖上周鹤年,确实在嘉庆四年,接了杜振邦的位子。”
“现在,确认完了。”
他看着周敬亭,平静地问:“这本族谱,能借我用两天吗?”
周敬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封,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挣扎。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敬亭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你说你是替杜振邦本人查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封想了想,决定把窗户纸捅破。
“杜振邦死后,怨气不散,没能入轮回。”
“他在黔东南的阴棺峡里,待了两百年,把整座峡谷变成了活人的禁地。”
“前些天,我去那边办事,跟他谈了一次。”
“他想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