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了三个钟头,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方便面和劣质烟草的气息。他又在城际公交上被挤成一张相片,等终于在贵阳北站的出站口重见天日,已是下午两点。
人潮像没有生命的洪流,推着他往前。
肩上的蛇皮袋一颠一颠,里面的摄魂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一颗疲惫的心跳。
一个画著精致妆容、拖着银色行李箱的女人从他身边挤过,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脚下加快两步,仿佛他身上沾著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陈封垂下眼,看了看自己。
一双沾满黄泥点子的解放鞋。
一件洗到发白起毛的旧衬衫。
这身行头,在岩脚寨的深山里毫不起眼,可一旦被丢进这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心脏,就成了一个刺眼的、格格不入的活标本。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有几道划痕。
“到了。”
消息发给方婉清。
对方秒回:“发你个定位,打车过来,车费我报销。”
陈封点开定位,再点开打车软体。
预估费用:三十八元。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软体,划开地图,搜索公交路线。
换乘两次,票价四块。
四十分钟后,陈封站在一栋能倒映出整片天空的写字楼下。
光洁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旋转门安静地转动,吞吐著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大堂地面光亮如镜,能清晰照出他裤腿上干涸的泥点。
陈封走了进去。
“先生,请问您找谁?”
前台姑娘的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但没有温度。她的视线在陈封的蛇皮袋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方婉清。”
“请问您有预约吗?”姑娘的声音客气,但身体微微后倾,拉开了距离。
“她让我来的。”
姑娘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听见“一个农民工打扮的”、“说是您约的”之类的词。
挂断电话,她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标准化的微笑里,多了一丝真实的错愕和不解。
“陈先生是吧?十七楼,左转到底,方总在等您。”
方总。
陈封走进电梯。光可鉴人的镜面里,映出一个头发乱翘、下巴冒着青茬的年轻人,肩膀被蛇皮袋的带子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这栋楼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排斥他。
十七楼,左转到底。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方婉清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与在落棺坳时判若两人。
利落的盘发,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眼神锐利。桌上是笔记本电脑和三部交错闪烁的手机。
那个在深山里为弟弟崩溃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商业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陈封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顺手将蛇皮袋搁在光洁的地板上。
方婉清递来一杯水,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
“你这是直接从土里刨出来的?”
“坐车来的。”
“我说你这身行头。”
“出门办活儿,穿什么不耽误收钱。”陈封灌了半杯水,喉咙里的燥热总算压下去一些,“说正事,多少?”
方婉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
“上次直播打赏,扣除平台分成和个税,你实到手十二万三千四百。”
陈封接过来,没拆,只用手指捏了捏厚度。
不对。
“这里头,不止十二万。”
方婉清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些郑重。
“另外五万,是我个人给的。远哥那件事,多谢。”
“他怎么样了?”
“能下地了,就是还怕光,怕镜子,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中医说伤了根本,得慢慢养。”
陈封点点头,把沉甸甸的信封塞进蛇皮袋。
十七万三。
加上落棺坳的二十万,王胖子那一万,还有些零碎。他现在手里的钱,快四十万了。
这笔钱,够给师父在老家山上,立一块最好的碑。
剩下的,还能把那间四处漏雨的祖宅,从里到外翻修一遍。
“正事说完了?”陈封问。
“没有。”
方婉清合上电脑,身体前倾,十指交叉。
“我想跟你谈个长期合作。”
“不签约。”陈封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签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