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享受了。
老苗烧了一大锅滚水,兑了野姜片,端进祭堂。
陈封把那双灌满泥巴的解放鞋踢到墙角,赤脚塞进木盆里,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龇著牙,整个人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
从骨头缝里丝丝缕冒出的阴寒,被霸道的姜水一寸寸逼了出来,化作水汽消散。
舒坦。
脚泡著,人却没闲着。
他举着手机,把林知意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周鹤年第七代孙,现居贵阳。
七代。
跟阿旺家那枚银锁传的代数,一模一样。
一个传恩。
一个传孽。
两百年前埋下的因果,到了第七代,线,还是没断干净。
陈封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房梁上那张安静的蛛网,出了会儿神。
查周鹤年后人这件事,不能急。
他答应杜振邦的是查清真相,不是替他报仇。
这是两码事。
真相是真相,仇是仇。
他一个赶尸的,管不了阳间的账,但能把账本摊开,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至于那位杜大人看完之后想怎么办——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老苗叔。”
门口传来一声含混的“嗯”,老苗正蹲在石阶上,用小刀刮著旱烟杆上的泥。
“峡谷里头,棺盖合上了。”
刮泥的动作停了一拍。
“合上了?”
“合上了,它自己合上的。”
老苗没接话,刮泥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不少。
“我把银锁、铁链和师父那张符纸都留在里头了,还有一封血书。”
“血书?”
“我用指头血写的,大意是——杜振邦的案子,赶尸门接了。”
老苗的身子僵了一下。
旱烟杆从指间滑落,在石阶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拿师门的名头,接了一桩两百年前的冤案?”
“嗯。”
“你师父知道吗?”
“他要是还活着,八成会拿鞋底子抽我。”
老苗弯腰捡起烟杆,拿袖子擦了半天,没说话。
许久,他才闷声问了句:“那东西信了?”
陈封想了想。
“没全信。”
“但至少愿意关上门,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把周鹤年那条线查清楚。”
老苗转过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写满了无声的疑问。
你拿什么查?
你兜里连五百块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跑贵阳?拿什么去翻两百年前的旧账?
但他没问出口。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把话说满了却做不到的年轻人。
可陈守一的徒弟,不是那种人。
“寨子的事,暂时稳了。”陈封把脚从盆里抽出来,用一块粗布来回搓著,“隔魂墙还能顶一阵,棺盖合上后,峡谷里的阴气会收敛,但不会完全消散。”
“你的意思是——”
“我得走了。”
“去哪儿?”
“先回趟凯里,有几件事得当面办,然后去贵阳。”
老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挽留的话。
“阿旺家那头,银锁我取走了,他身上残留的阴气慢慢就散。你隔三天用艾叶给他熏一回,再灌两碗黄酒,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个孩子呢?”
“大的恢复得快,半个月就能上山砍柴。小的没怎么伤著,比他爹命硬。”
陈封把袜子拧干,套回脚上,一片冰凉。
他又穿上那双磨出白印的解放鞋,在地上跺了两脚。
“老苗叔,还有件事。”
“说。”
“我欠你一条锁魄蛊,这东西折你多少年的阳寿,我记着。
老苗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跟你师父一个德行,屁大的事也要算账!那蛊是我自己愿意给的,不是你讨的!”
“愿意给的也是账。”陈封蹲下身系鞋带,头也没抬,“师父教的第一条规矩——欠活人的债,比欠死人的更重。”
老苗被噎住了。
他用力磕了一下旱烟杆,黑著脸把烟灰抖落在石阶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吃完饭走。”
“行。”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