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杆搁在地上的旱烟,无人碰,无风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可那一道笔直向上的青烟,在升至一人高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折了一个直角。
直指黑棺。
它不是飘散,而是被牵引,带着明确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目的性。
陈封没动。
他盘腿坐在原地,摄魂铃压在膝头,冰冷的铜器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连呼吸都停了。
那缕青烟,一丝不漏地钻进了棺盖的缝隙,被那片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
刹那间,谷底的温度直线下降。
不是阴风刺骨,而是一种潮湿的、从地底石板下渗出的寒意,顺着脚底板,一寸寸往骨髓里钻。
棺缝深处,传来一声震动。
那不是语言,是岩石深处发出的、牙关咬碎时才能挤出的沉闷嘶吼。
嗡——
整座崖壁,随之共振。
两侧悬棺开始摇晃。
先是最高处那几口腐朽的小棺,吊绳摩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是中间,是下面。
成百上千口棺材,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提起的木偶,开始了诡异而整齐的摇摆。
一股凉意顺着陈封的脊椎骨爬了上来,后颈的皮肤绷得生疼。
他死死摁住膝头的摄魂铃。
此刻摇铃,就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他不是来打架的。
剧烈的摇晃持续了十秒,骤然停止。
万籁俱寂。
地底的嘶吼消失了,但那股彻骨的寒意,没有回升。
陈封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自己的心跳重新平稳,才再次开口。
“杜大人,嘉庆二年到嘉-庆四年,您在黔东南任知县,兴修水利,减免苗税,政绩考评为卓异。”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一份尘封了两百年的卷宗,不带任何情绪。
“嘉庆四年,同科进士周鹤年,以‘妄议朝政、私通苗匪’的罪名弹劾您。您被革职下狱,同年死于牢中,死因,暴病。”
棺缝里的黑暗,死寂无声。
“您死后,家人连年上京告御状,直至嘉庆九年,全数驳回。此后,杜氏一族,从所有文献中彻底消失。”
陈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这死寂的深潭。
“周鹤年,接了您的官职。”
话音落下的瞬间,棺缝里的黑暗猛地向外涌出一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听到了这个名字,浑身的筋骨都瞬间绷紧了。
陈封没有退。
“我已派人去查周鹤年的后人去向,这条线,我会追到底。”
他从兜里掏出那截断裂的铁链,搁在地上,与银锁并排放著。
“这是我师父二十三年前留下的。他带了三个人,将您封在此地。”
“我师父,三年前已经过世。他一生,从未对我提过阴棺峡一个字。”
“但他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别去那个地方。”
陈封垂下眼,看着地上的银锁与铁链。
“我还是来了。”
“不是不听师父的话,是岩脚寨的人,快死绝了。”
“阿旺家那枚银锁,您该认得。嘉庆年间大瘟疫,您自掏腰包救下大半个寨子,寨老为您孙子打的长命锁。后来杜家蒙难,寨里人去收尸,从那孩子脖子上摘下此锁,传了七代。”
“七代人,两百年,锁上的錾花都快磨平了。”
他伸出手指,将那枚银锁,又往前推了两寸。
“今天,我把它还给您。”
峡谷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这种安静不是空洞,而是被一种沉重到极致的情绪填满,挤压着空气,让所有声音都无法存在。
陈封坐在那儿,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血管里,那条锁魄蛊正在微微发烫,感知到外界恐怖的压力,拼命锁死他的三魂七魄。
他不敢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旱烟杆,灭了。
烟锅里最后一粒火星熄灭的瞬间,棺缝里的黑暗开始退缩。
它像一只伸出洞穴试探的手,在触碰到阳光的边缘犹豫了太久,最终还是惊惧地收了回去。
然后,银锁动了。
没有人碰它。
那枚被体温养得光亮的银锁,在粗糙的石板上,朝着棺材的方向,无声地滑行了半寸。
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