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缓了整整一天。
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祭堂里,吃了睡,睡了吃。
老苗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不剩,连汤汁都拿苞谷饭抹得干干净净。
身体这东西,跟账本一样。
欠了,就必须还,一分一毫都偷不了懒。
傍晚时,他去阿旺家看了一趟。
大孩子已经能坐起来,端著碗喝粥。眼睛还有些发直,手却很稳,碗里的粥没洒。
小的那个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口水流到了下巴。
妇人蹲在灶台边往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继续拨弄炭火。
她抬起头,眨了一下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阿旺还在楼下躺着。
入殓时的姿势没变,呼吸却平稳了,脸上的铁青也褪了几分。
银锁摘掉了。阴气侵蚀深。他恢复得慢。
只要隔魂墙不塌,人,就能慢慢养回来。
陈封没上楼去打扰那对母子,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祭堂,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清点。
摄魂铃。
一截断了的铁链。
那枚银锁。
最后一张黄纸符。
半瓶东山泉水。
就这些了。
进落棺坳那次,他背了四十斤滚烫的药浆,带了师门秘宝引渡针,有锁喉阵打底,身边还有三个能搭把手的活人。
这回呢?
一个人,一把铃,一截破铁链,一枚别人家祖传的银锁。
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有。
陈封把东西重新塞回袋子,系紧袋口,靠着墙壁静坐,砖石透著寒气。
“老苗叔。”
院子里,响起拐杖笃笃点地的声音,老苗的脑袋从门框边探了进来。
“烟杆。”
老苗抽出别在腰间的旱烟杆,在袖子上仔细蹭了蹭,递了过去。
铜嘴,黄竹杆。
这根烟杆的年头,比陈封的岁数都大,杆身被手汗盘得发亮,透著暗红。
陈封接过来掂了掂。
在指缝里转了半圈,正合适。
“你真打算拿根烟杆去跟那东西谈?”
“谈不谈得拢那个,先把架势摆出来吧。”
陈封将烟杆插进蛇皮袋的侧兜里,杆头在外面斜翘著。
“两百年了,没人跟他说过软话总得,有人开这个头。”
老苗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他想说的话太多。
你师父当年四个人进去,才勉强把它封住,你一个人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东西早已经不是人了,你拿活人的人情世故去套一团怨气,脑子是不是被蛊虫啃了。
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院子里的风停了。
“明早几点走?”
“卯时。”
“我送你到峡谷口。”
“不用,你腿脚不好,走那段路太慢。”
“我没说陪你进去。”老苗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送到口子上,看你进去,我就回来。”
陈封看了他一眼。旁边草丛里跳出一只蛤蟆。他没再推辞。
“行,那你早点睡。”
老苗“嗯”了一声,拄著拐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陈封。
“烟杆用完了还我,那是我爹传下来的。”
“还。”
夜深了。
陈封躺在草垫上,睁着眼。
蛇皮袋里的摄魂铃又在晃。
晃得不急,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扑通,扑通。
他伸手按住袋子。
“我跟你交个底。”
铃铛不动了。
“明天进去,我不打算跟它硬干。打不过,也没必要打。”
“我就带着那枚银锁进去,走到它跟前,把锁还给它。”
“它要是认,咱们就坐下来。我替它把两百年前那桩冤案掰扯清楚。告诉它,当年是谁下的黑手。它家里人后来咋样了。这寨子的人,又是怎么把银锁传了七代的。”
“它要是不认——”
陈封没说话。
“那就得靠你了。”
铃身,微微发烫。
陈封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
该想的都想了。
该准备的也准备了。
剩下的,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