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堂里,只有烟雾在缭绕。
一锅烟抽完,老苗磕掉烟灰,才沙哑著嗓子说:“寨子里,今天早上有人出门了。”
“谁?”
“阿旺媳妇。她带着两个娃,去溪边洗衣服了。”
陈封捏著草垫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大的不数了?”
“不数了。”老苗说,“早上醒过来就喊饿,灌了两大碗苞谷粥。”
陈封沉默著,低头,伸手将屁股底下的草垫一点点抻平。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老苗叔,杜振邦当年在这一带当官,跟岩脚寨有过交情吗?”
老苗拿开烟嘴,直勾勾盯着火塘。
“你问这个干嘛?”
“阿旺脖子上那枚银锁,不对劲。”
陈封说。
“苗家的银锁,讲究母亲打、外婆送。但那枚锁的錾花纹路,是汉人工匠的手法,我们苗家银匠,不那么干活。”
老苗不说话了。
他干枯的手指转了两圈旱烟杆。
“嘉庆年间的事了。”
他终于开口,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老痰。
“寨子的老族谱上记过一笔。说当年杜知县在任时,寨里遭了一场大瘟疫,眼看就要绝户。是杜知县自掏腰包,请了汉地的郎中进山,才救活了大半个寨子的人。”
“为了还这份天大的人情,寨老亲手打了一块银牌,请汉人工匠,给杜家刚出世的小孙子,打造了一枚长命银锁。”
“那银锁送出去之后呢?”
“杜家灭门那年,银锁又回来了。”
老苗猛吸了一口旱烟,烟丝烧得嘶嘶作响。
“是寨里人去收殓杜家小孙子的尸身时,从那孩子的脖子上摘下来的。当时那娃已经断气了。”
“所以,银锁就这么传到了阿旺家?”
“传了七代。每一代的长子都戴着。只是到了后头,已经没人知道这东西的来历,都当是祖上传下来的普通长命锁了。”
陈封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铁链。
线索串起来了。
那枚银锁,是杜振邦留在这个寨子里的善缘。
两百年前,他救了这个寨子的命。
两百年后,他的怨灵苏醒,第一个能精准摸到的活人气息,就是顺着这枚代代相传的银锁找过来的。
那不是恨。
那是在找人。
找那些,还记得他恩情的人。
只是,两百年的怨气,早已将他最初的念头腐蚀殆尽。
相认的方式,不再是相认。
而是拖进棺材,永永远远地留在身边。
陈封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他看着老苗,一字一句地问。
“老苗叔,你说,我要是把这枚银锁还回去他认,还是不认?”
“啪嗒。”
老苗的烟嘴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封,眼神里全是震惊。
陈封没笑。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还有一天。”
陈封将断铁链和那枚用符纸包裹的银锁,一起揣进了兜里。
“我得再缓一天。后天,进峡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进去之前,把你那杆旱烟借我使使。”
老苗抬起头:“借烟杆干嘛?”
“万一里头那位愿意坐下来聊聊,”陈封说,“总得有个递烟的由头吧。”
老苗捡起地上的烟杆,看着门外的年轻人,半天没说出话。
这小子,跟他那个死鬼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正经事,挂在命上。
不正经的话,挂在嘴上。
祭堂外,日光大亮。
寨子里,隐约传来了鸡叫声。
三天了,这是陈封头一回听见鸡叫。
畜生比人更敏锐。风里甜得发腻的味道散去,活物才敢重新扯开嗓子。
陈封走到太阳底下,闭上眼。
暖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铺开后天的路线。
从峡谷口进去,沿着溪涧往里走三里,便是悬棺群。
师父当年封住的那口巨大黑棺,就在最里头。
他要做的,是带上银锁,走到那口棺材前,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摇铃。
不是杀。
不是封。
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