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也不是冻醒的。
是蛇皮袋里那只铃铛,“顿”了一下。
它在袋子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黑暗中,陈封伸手按住袋子。
铃身冰凉,死物一般。
三分钟后,他翻身下床。
火塘灰烬冰冷。
陈封摸黑清点家当:三瓶东山泉水,半碗蓝靛糯米浆,雄黄粉,四枚朱砂铜钱,三张黄纸符。
还有那个符纸裹紧的银锁团子,沉甸甸压在袋底。
够了。
蛇皮袋甩上肩,推门。
院子里站着个人。
老苗。
黑布衫,木簪子,旱烟杆别在腰间。
眼窝塌得更深了。
“公鸡备好了。”
他指了指身后。
一只被麻绳捆住双腿的大公鸡,正歪著脑袋打瞌睡。
冠子红得滴血。
陈封看了一眼:“几斤?”
“四斤半。”
“血够不够?”
“杀干净了,小半碗。”
“行。”
陈封拎起公鸡,倒提着。
那畜生扑腾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闭眼认命。
“路上留神点。”老苗没看他,眼珠子死死盯在西边。
雾又大了。
昨天还趴在山脊,今天已经顺着山坡淌了一大截,离寨子不到三里。
“回来把那八块五带上。”
陈封没接话,径直往外走。
老苗的骂声在身后追出去老远。
出寨前,陈封拐进阿旺家。
妇人还在。
三天没合眼,眼珠子浑浊,手指死死捏著布巾,给孩子擦脸。
陈封蹲下,侧耳。
“五十一”
间隔,七秒。
雄黄铜钱的缓冲还在。
五十一个数,每个七秒,加上停顿和喘息,余下不到一天。
一天。
这道“墙”,必须立住。
“天黑前,我尽量赶回来。”
妇人抬起头,嘴唇翕动,只吐出半口浊气。
“回来时,门口会有道蓝线。看见线,就没事了。”
下楼时,阿旺平躺在地上。
双手交叠腹部,两腿并拢,头颅正对上方。
入殓式。
跟楼上那两个孩子,一模一样。
陈封没停步。
石板路变成泥巴小道,杂草及腰。
露水打湿裤腿。
二十分钟后,第一个锚点——寨子东面的石壁脚下。
放下袋子,解开蓝靛糯米浆。
竹枝蘸浆,画圆。
铜钱扣下,屈指一弹。
“嗡——”
共振扩散。
圆圈内的蓝靛浆汁颜色骤然加深,从靛蓝变成墨黑。
扎住了。
第一个锚点,成。
陈封不回头,直奔第二个点。
南面槐树根。
那棵死树只剩一截虫蛀的枯桩。
画圆,扣钱,弹指。
“嗡——”
成。
第三个,北面溪沟边。
淌水过溪,凉意顺着腿肚子往上爬。
在对岸干土画圆,弹指。
“嗡——”
成。
三个锚点,不到一个时辰。
陈封直起腰,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日头升起来了。
他提着那只安静的出奇的公鸡,往西走。
第四个点。
正对阴棺峡的豁口。
防线最薄弱处。
越往西,草越矮。
不是长不高,是被压的。
植株根部裸露,叶子发黄,全向着寨子倾倒。
风变了。
腻,裹着甜味。
那是肉开始腐烂时,最初那一层让人反胃的甜。
陈封在豁口前站定。
那团灰白雾气,就在二百米外。
他蹲下画圆。
蓝靛浆汁触地的瞬间,泥土“嗤”地冒起青烟。
阴气排斥一切阳性。
动作不停。
圆画完。
掏出第四枚铜钱,压入,弹。
“嗡——”
这一声比前三次沉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