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早就凉透,灰烬里连一颗红星子都找不着。
山里的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风里夹着水汽和腥味,刮得骨头生疼。
他翻身坐起,摸黑套上鞋,拎起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出了祭堂。
天边挂著一弯薄月,光线惨白,但够用。
他没惊动任何人,径直往东走,顺着石壁底下那条长满苔藓的窄道,一头钻进了后山的密林。
找水。
活水不难找,山里溪沟多的是。
但陈封要的水,极为苛刻。
一,必须从东向西流,全程不能拐弯。
二,水底必须是干净的石头底,不能有半点腐叶淤泥。
三,水流经过的地方,方圆百米内,不能有坟。
前两条好说,第三条最麻烦。
苗人丧葬不立碑、不起坟,有些老辈的骨灰直接撒在溪边树下,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陈封沿着山脊走了快一个钟头,裤腿被露水打得透湿,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扎人。
终于,他在一处岩缝底下,找到了一眼泉。
泉眼不大,比碗口粗一圈。
水从石缝里汩汩渗出,清得能数清底下每一颗石子的纹路。
他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凉,但不阴。
指尖没有任何被阴气侵蚀的刺痛感,不像寨子里那口朝西的井水,碰一下都觉得骨头缝里发冷。
他又俯身,凑近水面闻了闻。
只有山泉该有的草木腥气。
没有那股不该有的,腐烂中带着甜腻的死人味。
行了。
陈封从蛇皮袋里掏出三个喝空的矿泉水瓶,一一灌满,拧紧盖子。
宁可多带,绝不能在布阵时发现材料不够,再跑第二趟。
三瓶水塞回去,加上铃铛、符纸、银锁、雄黄,蛇皮袋直往下坠。
回到寨子,天已经蒙蒙亮。
阿贵正蹲在祭堂门口生火,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封哥!那个阿贵媳妇那边蓝靛草弄好了!泡了一夜,你要去看看不?”
“端过来。”
“哦!”
阿贵一溜烟跑了。
陈封进祭堂洗了把脸,一抬头,发现老苗已经坐在了院子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布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得整整齐齐,腰间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杆,也擦得锃亮。
他挺直了干瘪的脊背。
这是要办正事的架势。
“蛊虫醒了。”
老苗开口,嗓子依旧沙哑,他把字音咬得很重。
“比我预想的早了半天。不用等到月亮偏西,今天傍晚,就能下。”
陈封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提前了?
“蛊虫这玩意儿,养久了”老苗盯着他,“通人性。知道我急,自己就醒了。”
陈封没接这个话茬。
他不懂蛊,也不想懂。
赶尸人和养蛊的,是两条道上的人,平日见面点头,互不干涉,各凭本事。
今天,这两条道必须并到一起走。
提前半天
陈封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排了一遍时间表。
傍晚下蛊,稳固一夜,明天一早就能动身去峡谷口布墙。
可那个孩子的倒数,还剩多少?
他一言不发,抬脚就往阿旺家走。
楼上,妇人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她守在床边,给两个孩子喂姜汤,擦脸,翻身。
陈封蹲到床边,将耳朵凑到大孩子那已经有些发青的嘴唇边。
“六十七”
声音微弱,但清晰。
间隔,大约七秒一个。
昨天他用雄黄和铜钱拖延的手段起了作用,倒数的速度没有继续加快,只是稳住了。
六十七。
如果按七秒一个数,数到零只剩不到八分钟。
这并非连续的倒数。
孩子的嘴唇有时会停下,隔上一阵,又猛地开始。
实际剩下的时间,大概还有一天半到两天。
刚好。
时间全卡在了刀刃上。
陈封下楼时,阿旺还蜷在供桌底下,姿势却变了。
他不再用额头抵著桌腿,而是双手抱膝,整个人死死缩成一团。
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但银锁没了,空荡荡地晃着。
“阿旺。”
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