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网上挂著两只飞蛾的尸体,干瘪得只剩壳。
“轰——”
那台破弯梁摩托一发动,整个祭堂的石头墙壁都在跟着发抖。
陈封被震醒。
他揉着眼爬起来,推开门。
阿贵正甩著车尾,跨上摩托,准备往山下冲。
“封哥!我去买雄黄了!”
“记得用鼻子闻!”陈封冲他喊。
“闻不出来呢?”
“咬!”
摩托车喷出一股黑烟,开远了。
陈封打了个哈欠,溜达到灶房。
半锅隔夜粥冷透了。
他也不嫌弃,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碗。
吃完,拎起蛇皮袋,直奔老苗家。
老苗蹲在吊脚楼底下,周围摆满瓶瓶罐罐。
他手里捏著根竹签,正拨弄陶罐里的东西。
陈封凑过去。
罐子里,几条青色虫子缓缓蠕动,分不清头尾。
“锁魄蛊?”
“嗯。”
老苗没抬头,声音发闷。
“养了十九年了。”
“当年给你师父他们下蛊,用的是上一窝。这窝是后来补养的,一直没舍得用。”
“十九年没开张,还认人吗?”
“蛊虫认血,不认人。”老苗说,“到时候割你一刀,滴两滴血进去,它就跟你一辈子了。”
陈封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手。
“手上实在没好地方下刀了。”
他叹了口气。
“能不能换个地方割?”
老苗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双结满血痂的手,又低下头去摆弄虫子。
“耳垂。
“什么?”
“割耳垂,血也认。”
陈封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没说话。
“老苗叔,阿旺那边,我得再去一趟。”
“去吧。”老苗说,“我跟寨子里的人打过招呼了,没人拦你。”
陈封出了院子。
脚踩上石板,寒气往骨缝里钻。
太阳明明已经升起来了。
整个岩脚寨,依旧罩着一层灰。
日光照在吊脚楼的木墙上,光是光,不带半点暖意。
路过一户人家,门缝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那不是人在睡觉。
那是把自己摆好姿势,静待什么的呼吸。
陈封加快了脚步。
阿旺家的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堂屋里飘着草药和酸腐味。
供桌上的香早已烧尽,香灰冷透。
阿旺蹲在原来的位置,额头死死抵著桌腿,一动不动。
陈封看都没看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房门留着一道缝。
妇人坐在床边,攥著块湿布巾,给小的那个孩子擦脸。
两个孩子的姿势,依旧是标准的入殓式。
双手交叠在腹部,两腿并拢绷直,头颅正正朝上。
陈封目光落在床上。
大一点那个孩子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只有翕动。
“昨晚昨晚开始的。”妇人攥著布巾的手指,骨节发白。
“大的这个,嘴、嘴一直在动。”
陈封蹲到床边,将耳朵凑过去。
十几秒后。
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下意识搭在蛇皮袋上。
“他在数数。”
妇人抬头,死死攥著布巾。
“数什么?”
“从一百零八开始,往下倒数。”
妇人上下牙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数到零会怎样?”
陈封转身走向楼梯,语气平淡。
“你男人身上有没有带回什么东西?石头、木头都行。那个他去阴棺峡那天穿的衣服鞋子,还在吗?”
妇人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竹篓。
“就这些了。”
“那天的衣裳我洗过了,鞋底的泥太厚,我刮了半天才刮干净。”
陈封接过篓子。
粗布上衣,裤子。
一双解放鞋,鞋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翻遍所有口袋,空的。
他又把鞋子倒转过来,用指甲抠了抠鞋底纹路里的残泥。
普通的山土。
陈封放下鞋子,皱眉走下楼。
阿旺蹲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