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众所周知,送行是另外的价钱
    饿。

    就一个字。

    从那团烧焦的烂肉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陈封出了冷汗,衣服湿透了。

    药,没能灌死它。

    那四十斤黑狗血、雄黄和朱砂熬成的药浆,本该把它烧成灰。

    可它,硬是扛了下来。

    它还饿。

    陈封向后退,踢中身后的铁锅。

    哐啷——

    铁锅撞在石板上,天井里回荡著响声。

    那团肉块转了过来,在地上拖出焦黑的印子。

    它没有五官,没有眼睛。

    陈封知道,它在看他。

    他握著摄魂铃,铜柄上的寒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铃舌上用以禁声的红布条,早已解开。

    只要他手腕一抖。

    陈封没有摇。

    他盯着那个颤抖的“饿”字。十年前。

    十年前,师父领着他走夜路,路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里蹲著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一见摄魂铃就瑟瑟发抖。

    少年陈封已经准备动手。

    师父却拦住了他,只在庙门口蹲下,点燃了旱烟。

    老头磕了磕烟袋,开了口。

    “封儿,记着,这世上最凶的不是鬼,是饿鬼。”

    “凶的,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总有活路。”

    “饿的不行。”

    “饿到根子里的东西,什么都吃,什么都信。你给它一口吃的,它能给你磕头。你让它去死,它都乐意。”

    饿。

    它已经饿了两百年。

    杜振邦死了,就再也没人喂过它。

    陈封死死攥著摄魂铃,指甲掐进掌心。

    那股力道一点点泄去。

    他把摄魂铃,轻轻地,放在了井沿的青石上。

    当!

    铜铃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肉块猛地一缩,表面烧焦的纹路根根倒竖。

    “别紧张。”

    陈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开了口。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团蠕动的烂肉保持平视。

    “饿了多久了?”

    肉块没有回应,但那个“饿”字抖得愈发厉害。

    陈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被血浸透的纱布下,掌心新裂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冒着热气,顺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

    又一滴。

    嗒。

    嗒。

    血砸在青石板上,溅开。

    它闻到了血腥味。

    那团肉块,动了。

    它缓慢地向陈封的手探来。

    每挪动一寸,碳化的血肉便掉落一块,露出底下冒着血水的肉芽。

    它爬得很慢,在石板上拖出一条黑色的水痕。

    那锅大药烧掉了它两百年的戾气。

    它还在往前爬。

    井口吹过一阵风。墙头有只野猫叫了一声。

    陈封没有收手,任由血液流失。一只飞虫在井口盘旋。

    “两百年了。”

    “杜振邦,不会回来了。”

    肉块的蠕动,停顿了一瞬。

    “他骗了你。”陈封开口:“他拿杜家三十七口人喂你想炼你。”

    “你等的那个人那个,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活物看。

    那个“饿”字,碎了。

    血肉翻滚著,拼凑成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张脸。

    半张女人的脸。

    陈封屏住气。

    蛊母,从来都不是凭空生成的怪物。

    每一只蛊母的核心,都是一个活人最深的怨念所化。

    当年苗疆大巫用三十六条活人命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而是一个被活活炼成蛊母的可怜人。

    陈封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重新拿起了摄魂铃。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杀。

    是为,送行。

    “我送你走。”

    叮——

    铃声乍起。

    第一声,很轻。

    肉块抖了一下,竖起的纹路全平了。

    叮——

    第二声,转重。

    井底深处,传来长长的呜咽。

    风在井底憋了两百年,终于顺着井口冲出来,卷起满地尘土。

    叮——!

    第三声!

    陈封手腕猛地一翻,用尽全身力气,悍然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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