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字。
从那团烧焦的烂肉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陈封出了冷汗,衣服湿透了。
药,没能灌死它。
那四十斤黑狗血、雄黄和朱砂熬成的药浆,本该把它烧成灰。
可它,硬是扛了下来。
它还饿。
陈封向后退,踢中身后的铁锅。
哐啷——
铁锅撞在石板上,天井里回荡著响声。
那团肉块转了过来,在地上拖出焦黑的印子。
它没有五官,没有眼睛。
陈封知道,它在看他。
他握著摄魂铃,铜柄上的寒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铃舌上用以禁声的红布条,早已解开。
只要他手腕一抖。
陈封没有摇。
他盯着那个颤抖的“饿”字。十年前。
十年前,师父领着他走夜路,路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里蹲著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一见摄魂铃就瑟瑟发抖。
少年陈封已经准备动手。
师父却拦住了他,只在庙门口蹲下,点燃了旱烟。
老头磕了磕烟袋,开了口。
“封儿,记着,这世上最凶的不是鬼,是饿鬼。”
“凶的,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总有活路。”
“饿的不行。”
“饿到根子里的东西,什么都吃,什么都信。你给它一口吃的,它能给你磕头。你让它去死,它都乐意。”
饿。
它已经饿了两百年。
杜振邦死了,就再也没人喂过它。
陈封死死攥著摄魂铃,指甲掐进掌心。
那股力道一点点泄去。
他把摄魂铃,轻轻地,放在了井沿的青石上。
当!
铜铃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肉块猛地一缩,表面烧焦的纹路根根倒竖。
“别紧张。”
陈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开了口。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团蠕动的烂肉保持平视。
“饿了多久了?”
肉块没有回应,但那个“饿”字抖得愈发厉害。
陈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被血浸透的纱布下,掌心新裂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冒着热气,顺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
又一滴。
嗒。
嗒。
血砸在青石板上,溅开。
它闻到了血腥味。
那团肉块,动了。
它缓慢地向陈封的手探来。
每挪动一寸,碳化的血肉便掉落一块,露出底下冒着血水的肉芽。
它爬得很慢,在石板上拖出一条黑色的水痕。
那锅大药烧掉了它两百年的戾气。
它还在往前爬。
井口吹过一阵风。墙头有只野猫叫了一声。
陈封没有收手,任由血液流失。一只飞虫在井口盘旋。
“两百年了。”
“杜振邦,不会回来了。”
肉块的蠕动,停顿了一瞬。
“他骗了你。”陈封开口:“他拿杜家三十七口人喂你想炼你。”
“你等的那个人那个,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活物看。
那个“饿”字,碎了。
血肉翻滚著,拼凑成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张脸。
半张女人的脸。
陈封屏住气。
蛊母,从来都不是凭空生成的怪物。
每一只蛊母的核心,都是一个活人最深的怨念所化。
当年苗疆大巫用三十六条活人命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而是一个被活活炼成蛊母的可怜人。
陈封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重新拿起了摄魂铃。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杀。
是为,送行。
“我送你走。”
叮——
铃声乍起。
第一声,很轻。
肉块抖了一下,竖起的纹路全平了。
叮——
第二声,转重。
井底深处,传来长长的呜咽。
风在井底憋了两百年,终于顺着井口冲出来,卷起满地尘土。
叮——!
第三声!
陈封手腕猛地一翻,用尽全身力气,悍然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