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勇的声音,在陈岩耳边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那块冰冷的木炭,和上面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不是普通的红色粉末。
是朱砂混合着人血。
是警告,也是诀别。
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整个情报网络即将被连根拔起的前一刻,“风筝”绝对不会启用这个信号。
陈岩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用了三秒钟,将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全部压下,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漠然。
“没事。”
他将木炭在手心捏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让弟兄们今晚提高警惕,大院内外,双岗双哨。”
“是。”韩大勇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夜,深了。
陈岩反锁了“狗窝”的房门,拉上厚厚的窗帘,点燃了一盏最小的煤油灯。
他没有去碰那块木炭。
他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工具箱,从夹层里,取出了一套精密的化学试剂和一个小小的酒精灯。
他将木炭放在玻璃皿上,用镊子夹起,小心翼翼地在酒精灯上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木炭的表面,开始渗出一些微小的、透明的蜡滴。
这些蜡滴,在冷却后,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陈岩滴上一滴特制的显影液。
一行行细微如蚁的数字,在薄膜上缓缓浮现。
这是最高级别的密写。
双重加密,阅后即焚。
陈岩拿出纸笔,将那些数字迅速记录下来,然后,用另一套只有他和“风筝”知道的、以《兰亭集序》为基底的乱数表,开始飞速破译。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五分钟后。
当最后一行字被破译出来时,陈岩握着铅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风筝”的急电,内容短得可怕,也 brutal 得可怕。
“日军‘毁灭’计划启动,三日后子时,目标:重庆全城。”
“核心:第三、第七兵工厂,珊瑚坝机场,及国府核心防卫工事。”
“手段:超大规模混合轰炸,辅以新型凝固汽油弹。”
“关键:日谍‘死间’已渗透城防处,掌握地下防空网络图。轰炸时,将里应外合,引爆藏于核心避难所的炸弹,制造大规模混乱,瘫痪指挥系统。”
“内鬼代号:未知。职务:极高。”
“任务: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死间’,保护核心目标。”
“此为最终指令。若我暴露,同志保重。”
“风筝。”
“轰隆!”
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
陈岩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的铅笔,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两截。
毁灭计划。
死间。
里应外合。
最终指令。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风筝”会用血色十字。
这不是警告。
这是托孤。
“风筝”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暴露,他在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传递出这份足以决定数百万人命运的情报。
上报戴笠?
不行!
情报里明确指出,内鬼就在军统的城防处,而且职位极高!
现在上报,等于直接告诉内鬼:“我们知道你的存在了,请立刻销毁证据,并准备反咬一口。”
到时候,他陈岩不仅救不了重庆,反而会把自己,把第九组,甚至把刚刚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沈青竹,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现在,谁都不能信。
他只能靠自己。
孤立无援。
陈岩缓缓地将那张写满情报的纸,凑到煤油灯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血色的文字,一点点吞噬,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了那个挂着他所有武器的柜子。
两把擦得锃亮的勃朗NING手枪。
一把开了刃的工兵铲。
四枚德制M24长柄手榴弹。
还有那支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毛瑟98K。
他的目光,在这些冰冷的杀人凶器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两把勃朗NING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