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苗一阵摇曳。
影子在墙壁上狂乱地舞动,像是无数挣扎的鬼魂。
沈青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动,而是一种力竭之后的痉挛。
她的手臂还维持着平举的姿势,但枪口已经偏离了陈岩的胸膛,斜斜地指向地面,仿佛那支小小的勃朗宁手枪有千斤重,压得她再也抬不起来。
陈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垂下去的枪,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青竹的脸上。
灯光昏黄,将她脸上的血色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双平日里像淬了冰的眸子,此刻像是碎裂的琉璃,所有的锋利和冰冷都变成了裂纹,从裂纹深处透出来的,是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陈岩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败了。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她扣着扳机的手指最终没有压下那最后两毫米的行程。
她没有开枪。
陈岩的嘴角,那道标志性的纹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扬起。
但这一次,弧度里没有贪婪,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残忍,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找到了人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块血肉。
“沈处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这死寂的空气里。
“你想走?”
沈青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转身就想跨入身后的雨幕。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这个男人,这个房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陈岩比她快。
他一步就迈到了门前,不是拦,而是直接用身体堵住了门口。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沈青竹完全笼罩在其中。
“我让你走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比刚才顶在胸口的枪口还要令人窒息。
沈青竹猛地抬头,碎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丝怒火。
“陈岩!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陈岩笑了,笑声低沉,在小小的“狗窝”里回荡,“沈处 P 长,你深更半夜带着枪闯进我的住处,用枪指着我的脑袋,逼问我的身份。现在你问完了,想走了,就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
沈青竹下意识地后退。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你以为你今晚不开枪,这事就过去了?你以为你把那份账单烧了,戴老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岩的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舔舐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太天真了,沈处长。你查了我两个礼拜,你能查到的东西,你觉得戴老板会查不到?他之所以不动我,是因为我这把刀还好用。但你呢?”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沈青竹的眼睛里。
就在这一刻,杀意感知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画面,一帧接着一帧,在陈岩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但这一次,画面里没有枪,没有子弹,没有死亡。
第一帧画面: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将官服的男人,正用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眼神看着画面外的沈青竹。他的手,一只肥硕得像是发面馒头的手,正放在一份文件上,而文件的抬头写着——“关于行动处处长沈青竹晋升副局长秘书的调令”。
第二帧画面:一个酒会。衣香鬓影。同一个肥胖的副局长,借着敬酒的机会,他的手“不经意”地滑过沈青竹的后腰。画面里的沈青竹,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脸上却还要挤出得体的笑容。
第三帧画面:还是那间办公室。肥胖的副局长将一杯红酒推到沈青竹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青竹啊,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军统,光靠能力是不够的。你得有靠山。我,就是你最好的靠山。”
画面戛然而止。
恐惧。
那是一种混杂着恶心、屈辱和无力感的深深恐惧。
这股恐惧的来源,不是陈岩,而是那个副局长!
沈青竹不敢动陈岩,不是因为她心软,也不是因为她认同陈岩的所作所为。
而是因为,陈岩是她手里唯一一把能抵抗那个副局长的、不受控制的“刀”!
她需要陈岩这头疯狗在行动处闹,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样她才能在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