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到第六个。中山装。左手在桌子底下。那沓日本人的钱。
陈岩的嘴角歪了。歪得很慢。纹路一截一截地拉。
“各位。动手之前。我有几句话。说完了再砍。来得及。一百多把刀砍一个不带枪的人,不急这几分钟。”
陶义山的手在茶盖上搁着。没表态。
陈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在座八位。都是重庆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陈岩虽然是军统的人。但江湖上的规矩我懂。你们请我来,不是为了杀我。杀我用不着八个人坐镇。一百号人堵在我家门口就行了。你们请我来,是因为码头的生意断了。你们心疼。心疼就想谈。谈谈能不能把损失补回来。谈谈以后这个码头归谁管。生意怎么做。钱怎么分。”
陶义山没说话。但他的茶盖往碗沿上推了一下。推了一毫米。
这个动作在袍哥会的茶礼里是,继续说。
陈岩的手指指向了第六个人。中山装。
“这位,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左手底下藏了一沓钱。新钱。大额法币。编号前缀''''中渝甲零三''''。这批法币三个月前从日本人的渠道过了一遍。洗过的。过手的人要么是大和洋行的人。要么是特高课的人。这位先生,你今晚来赴的是袍哥会的宴。还是日本人的差?”
中山装的脸变了。
变的速度和曹德海那次不一样。曹德海是从白到灰。这位是从黑到红。红得发紫。
他的左手从桌底下抽出来了。空的。那沓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口袋了。
“你他妈血口,”
“血口喷人。这话我听过。上次中统的吕处长也这么说的。”陈岩的嘴角歪到了极限。“吕处长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中统的面粉厂就被我端了。曹德海的牙掉了两颗。陈局长的脸丢了一层。”
院子太静了。火把的松脂爆了第二个火星。火星落在青石地上。灭了。
陈岩的手指从第六个人身上移开了。指向了第三个。络腮胡。马褂。
“这位。上个月十七号。你从李九爷手里截了一批烟土。四十斤。截完之后跟陶爷报的是二十斤。剩下二十斤,你卖了。卖给了朝天门码头姓赵的那个。赵瘸子。三万法币。这笔钱,陶爷知不知道?”
络腮胡的食指不敲了。停在扶手上。指甲嵌进了红木的纹路里。
陶义山的茶盖从碗上拿起来了。他看了络腮胡一眼。一眼。短的。但络腮胡的额头上冒了一层东西。
陈岩没停。
他的手指又移了。指向第五个。少将。
“这位将军。上个月去了三趟聚义山庄。每次来都带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的不是公文。是城防布防图的副本。你把副本交给陶爷。陶爷把副本交给日本人。日本人按页给钱。一页两千法币。一本布防图四十三页。八万六千法币。将军,这笔买卖做了几次了?”
少将的右脚收回来了。不跑了。跑不了了。
院子里的一百多号人开始躁了。不是对陈岩的躁。是互相看的躁。目光交错。谁看谁都觉得对方的眼神不对。
铁板一块的联盟。裂了。
第一条裂缝从第六个人的脸上开始。第二条从络腮胡的额头上渗出来。第三条从少将的椅子腿底下蔓延。
陶义山把茶碗放下了。放得重。瓷碰桌面。叮的一声比刚才响。
陈岩从椅子上靠了回去。背贴着椅背。手搁在膝盖上。
“陶爷。我说完了。要砍就砍。但砍之前,你先把身边这几位的账算清了。我是外人。他们是自己人。自己人的刀比外人的刀扎得深。”
陶义山的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圈。他没看陈岩。看的是自己身边的七个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得慢。看得仔细。每看一个人,那个人的脊背就弯了一截。
矮胖子的拳头松了。粗脖子的短刀手放下了。络腮胡的脸上的汗已经流到了领口。
陶义山的手伸向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不是倒给自己的。推过去了。推到陈岩面前。
“陈副处长。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陈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陶爷。我是军统的人。军统干什么的,查人。查事。查钱。查到的东西够我活着的时候用了。我死了,我留了四份副本。一份在戴老板手里。一份在军统档案室。一份在重庆的一家报馆保险柜里。第四份,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今晚要是没活着出去。明天早上。重庆四家大报同时见报。在座各位,体面或者不体面。你们选。”
陶义山的茶壶放下了。
他看着陈岩。那双全黑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没有反光。
“陈副处长。你今晚来,不是赴死的。”
“我来谈生意。”
院子里的空气动了。不是风。是一百多个人同时松了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