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字号码头被军统第九组端了的事,从码头工人的嘴里漏出去了。第九组清场的时候放了几个无关的散工。散工跑回家,嘴没把住。嘴漏了,消息就跟嘉陵江里的水一样,拦不住。第二天上午十点。整个重庆城的地下世界都知道了。军统那个姓陈的疯子,带着八个人,连人带货带金条把洪字号码头搬空了。还打死了三个日本人。打死了,这个版本到了下午就变成了打死了八个。到了晚上变成了打死了二十个。陈岩在大院里劈柴的时候听到张三说了这个数字。他嗑了颗花生米。有仁。
“二十个?我手底下一共八个人,算上我九个。二十个日本人够分的吗?”
张三嘿嘿笑。“组长,外面传得邪乎。码头上几个堂口的人都躲了。洪顺堂的旗子被扯了,换成白布挂上去了。”
白布。投降的意思。但这个白布不是挂给陈岩看的。是挂给袍哥会总舵看的。洪顺堂的人在告诉上面,我们完了。东西被抢了。日本人的财务官死在赌场里了。金条没了。命差点也没了。你们看着办。
总舵看着办了。
下午两点。大院门口来了一个人。穿一身绸缎长衫。宝蓝色的。手里拎着一只锦盒。锦盒不大。巴掌大小。红绸裹着。绸子系了一个结。结上沾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干了。
韩大勇把人拦在门口。
“找谁?”
“找陈副处长。”
那人的脸白净。三十出头。细眉细眼。说话轻。但嘴角挂着一截弧度。那截弧度不是笑。是客气背后的东西。韩大勇把锦盒接了。人没让进。
锦盒送到了“狗窝”里。陈岩在桌前嗑花生米。壳堆了半桌。看到锦盒的时候他拿过来掂了掂。轻。打开了。红绸底下一张请帖。烫金的。大红纸。毛笔字。工整。
“敬请陈副处长今晚亥时驾临聚义山庄,薄酒一杯,共叙深情。”
落款:袍哥会重庆总舵主陶义山。
帖子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戳。戳是方的。朱砂。但朱砂的颜色偏暗。不是印泥的红。是血的红。混过的。朱砂和血混在一起盖的戳。
江湖规矩。血帖。
韩大勇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请帖。脸色变了。
“组长。聚义山庄,”
“知道。”
陈岩把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的。干净。什么都没写。他把请帖扔进了桌角的火盆里。火盆里烧着取暖的炭。帖子落在炭上。大红纸烧了。金字的边沿先黑了。然后中间塌了。缩了。灰了。
“韩大勇。门口那人还在不在?”
“没走。等回话。”
“告诉他。今晚我去。就我一个人。不带人。”
韩大勇的喉结卡了。
“组长,”
“让弟兄们今晚放假。该吃吃。该喝喝。谁也不跟我去。”
韩大勇站在那。没动。拳头在裤缝边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组长。聚义山庄那地方我跟过。山坡上。三面是坎。一面是路。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进去了出不来。”
“我知道。”
“里面少说一百号人,”
“我知道。”
“组长!”
“韩大勇。”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空壳。壳弹在韩大勇的胸口上。“你怕个屁。他们要真想杀我,请帖不会送到门口。杀人不下请帖。下帖的意思是,谈。”
“谈?一百把刀架着谈?”
“谈生意不带筹码谁跟你谈。一百把刀就是他们的筹码。我带不带刀是我的筹码。”
韩大勇的嘴张着。关不上了。
“去回话。今晚亥时。我准时到。”
韩大勇转身出去了。脚步重。院子里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
陈岩在“狗窝”里坐了五分钟。花生米嗑了七颗。四颗有仁。三颗空壳。仁寿的今天手气差了些。
门口又来人了。不是韩大勇。
高跟鞋。但节奏跟以往不一样。快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零点二秒。
沈青竹进来了。没敲门。推门就进。
军常服全扣。围巾没围。今天没风。但她的脸色比有风的时候还冷。
“你疯了。”
陈岩从花生米堆里抬头。“沈处长。坐。”
“我不坐。我来说一句话。”
“说。”
“收手。”
陈岩的手停在口袋外面。捏着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沈青竹走到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扣了桌板一下。声音脆。
“你知不知道洪字号码头后面牵着多少人?我上次告诉你三条线。丁副处长。城防司令部副官。周成。那三条线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陶义山这个人做了十五年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