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嘉陵江面爬上了码头。浓的。五米开外的东西只剩轮廓。灯光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黄。
赌场前厅的灯全亮着。气灯十三盏。一盏没灭。从江面上看过去,码头上的赌场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但赌场里没有赌客了。
赌桌上的筹码摆着。麻将码着。骰子搁在骰盅旁边。一切跟半个小时前一样。只是坐在桌前的人,都换了。
第九组的人穿上了码头打手的衣服。短打。黑布褂。对襟。腰间塞着家伙。但不是打手的家伙。是汤姆逊冲锋枪的短管版。枪托卸了。塞在褂子底下。鼓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岩坐在赌场后厅。太师椅没动。他换了身行头。长衫。灰的。从李九爷的衣柜里翻出来的。长衫大了两号。肩宽不够。但凑合。腰间的驳壳枪别在长衫底下。鼓了一坨。他用腰带勒了一圈。鼓得不明显了。
花生米搁在桌上。剩了不到二十颗。今晚消耗得快。
“组长。”韩大勇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洋河渡口那边。王麻子到位了。上游三百米。树丛里。两个人跟着他。船来了放过去。”
“好。”
“张三和刘贵在后门。”
“好。”
“码头上的人全清了。关在第三间仓库里。十七个。两把锁。”
“李九爷呢?”
“在小屋。绑着。嘴堵了。”
“把他带出来。”
韩大勇的眉毛拧了。“组长?”
“带出来。站在赌场门口。迎客。”
韩大勇愣了一秒。然后走了。
李九爷被带到了赌场前厅的门口。绳子解了。嘴里的布抽了。他站在门口。两条腿有点发软。但站住了。二十年的袍哥架子撑着。
陈岩从后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九爷。待会你的客人来了。你照常接。带他进来。带到后厅。走正常的流程。该说什么说什么。该收什么收什么。手不准抖。脸不准变。你做得到吗?”
李九爷的光头上又冒汗了。冒了半层。
“做得到。”
“做不到的话,大佛寺后面那个院子,”
“做得到!”
陈岩拍了拍他的光头。“好。”
十一点五十二分。
江面上传来了橹声。吱嘎吱嘎。慢的。匀的。雾里看不清船。只能听见声音。声音从下游往上游走。近了。
陈岩退回了后厅。太师椅上坐着。灯拨暗了。暗到从前厅看过来只能看见一团影。看不清脸。
前厅里。韩大勇坐在麻将桌前。假装码牌。旁边坐着张三和另一个组员。三个人搓牌的声音哗啦啦响。节奏对。力道对。像是赌上了头的。
门口。李九爷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在抖。抖得细碎。看不见。
橹声停了。船靠码头了。缆绳绑在了石墩上。
脚步声。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从码头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了。脚步声均匀。间距固定。训练过的走法。
第一个进赌场门的是一个瘦高个。四十出头。戴圆眼镜。镜片在气灯的光底下闪了一下。穿中式长衫。深蓝的。手揣在衣兜里。左手。左手的衣兜,鼓了一截。但鼓得不大。不是枪。太小了。是什么不知道。
他的右手露在外面。小指。短了半截。指甲盖都没有。从第一截指节处?的。断面愈合了。光滑的。老伤。
李九爷迎上去了。
“先生。您来了。”
圆眼镜点了一下头。眼皮没抬。目光从镜片上方扫了一圈赌场。扫的速度不快不慢。扫了牌桌上的韩大勇。扫了墙角的筹码柜。扫了天花板上的气灯。
然后他停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
地上有一颗花生壳。
花生壳不是赌场里该有的东西。牌九桌上有花生壳不奇怪。但这颗花生壳在赌场门口往里两米的位置。单独一颗。孤零零的。旁边没有其他碎屑。
陈岩嗑花生米吐壳的习惯。
圆眼镜的脚步停了。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了。三个人都穿中装。手都在袖子里。腰间都鼓着。
“李桑。”圆眼镜开口了。中文。带口音。但口音控制得好。不仔细听以为是四川人的舌头卷不到位。“今天码头上,安静。”
李九爷的脖子上冒汗了。汗珠子从后脖颈子往领口里滚。
“先生。下了雨。客人少。安静些。”
今晚没下雨。
圆眼镜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右脚。重心转移了。从前脚掌移到了后脚掌。撤退的预备动作。
陈岩从后厅走出来了。
他没等了。等不了了。这个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