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蹲在院子里的黄桷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份手绘的平面图。大丰面粉厂。韩大勇跟了两个礼拜画出来的。每一扇门。每一个窗。哪个角落有人。哪个角落堆货。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平面图折了。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人到齐了没有?”
韩大勇从西屋出来。“齐了。十二个。王麻子、张三、刘贵带队。三辆车。汤姆逊六把。驳壳枪人手一支。”
“沈青竹那边借的两挺呢?”
“到了。她的人下午送过来的。弹匣八个。够用。”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饱满的。新货。嚼了两下咽了。
“出发。”
三辆车。两辆军用卡车。一辆边三轮。卡车改过了。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底下蹲着人。枪。弹药箱。一铁桶汽油。汽油是陈岩让张三从后勤库里顺的。签的名是郑科长。郑科长不知道。
边三轮走在最前面。陈岩坐在斗子里。韩大勇开车。风从嘉陵江方向吹过来。湿的。腥的。江鱼味混着煤烟。
从大院到城南大丰面粉厂。三条路。陈岩选的第二条。绕。远了一公里。但那条路上没有中统的暗卡。韩大勇跟了两个礼拜不是白跟的。中统在城南布了三道暗哨。第一道在面粉厂外围二百米。巷口。一个茶摊。白天卖茶晚上关门。但关门之后茶摊底下有人。蹲着。第二道在面粉厂正门左侧六十米。一间杂货铺。杂货铺的阁楼上有窗。窗里架着一挺歪把子。不是摆设。韩大勇亲眼看到过那挺枪的枪油反光。第三道在面粉厂后门。一辆旧卡车。长期停在那。不开。车底下有人轮班。
三道暗哨。六到八个人。不多。但够拖时间。一旦响了枪,城南的中统联络站十五分钟之内能调来三十人。
陈岩不打算给他们十五分钟。
九点四十七分。车停了。停在面粉厂外围三百米外的一条死巷里。熄火。帆布掀开了。人跳下来了。枪上了膛。
陈岩从斗子里翻出来。驳壳枪别在腰后。工兵铲今天带了。挂在腰左侧。他蹲下身。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三条线。
“王麻子。你带三个人。从南面绕过去。杂货铺阁楼上那挺歪把子是关键。你到了位置之后不要打。等我这边响了你再动。三颗手榴弹往阁楼窗户里塞。塞完了不管死活往里冲。人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倒。”
王麻子点头。没废话。提着汤姆逊带人走了。
“张三。你和刘贵走后门。那辆旧卡车底下的人先解决。刀。不要用枪。解决了之后堵住后门。谁从里面跑出来不管是谁一律撂倒。”
张三咧了咧嘴。腰上的匕首拍了两下。走了。
陈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韩大勇。你跟我。正面。”
韩大勇把汤姆逊的枪托抵在肩窝里。“组长。茶摊那个暗哨,”
“我来。”
陈岩沿着巷子的墙根走。靠右。影子贴在墙面上。军靴底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千层底穿惯了的人换了军靴走路还是千层底的脚法。前脚掌着地。后跟不落实。衣服不蹭墙。呼吸压在肚子里。
茶摊。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陈岩停了。蹲下。右手从腰后摸出了驳壳枪。没。他又放回去了。换了工兵铲。
茶摊的板子支着。板子底下有光。手电筒。有人在底下翻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沙沙沙,规律的。
陈岩绕到了茶摊的侧面。板子的拼接处有一条缝。缝里漏出来一截手电的光。光柱里浮着灰尘。
杀意感知没响。对方没有发现他。
陈岩把工兵铲举起来。铲面翻了个个儿。铲背朝下。
一锤。
铲背砸在茶摊板子上。板子碎了。塌了。底下的人被板子和碎木压住了。手电筒滚了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弧。光柱扫过了一张脸。年轻的。惊的。嘴张着没来得及喊。
陈岩翻进了塌了的茶摊里。膝盖压在那个人的胸口上。工兵铲的铲刃架在他的喉咙上。冰的。
“叫一声试试。”
那个人的喉结贴着铲刃滚了一下。没叫。
韩大勇跟上来了。绳子。嘴里塞了一团烂布。捆了。拖到墙角。
九点五十二分。南面。闷响。三声。手榴弹。王麻子动手了。杂货铺阁楼的窗户炸开了。玻璃碴子和木头渣子飞了一巷子。火光闪了三下。短的。亮的。然后是汤姆逊的枪声。嘟嘟嘟嘟嘟,连射。密的。
后门那边没有枪声。安静。张三的刀干净。
面粉厂正门。铁皮卷帘门。锁了。粗链条。陈岩没等。从卡车上拎下那桶汽油。拧开盖子。往卷帘门的底缝里灌了半桶。
韩大勇划了火柴。
“别。”陈岩把火柴吹灭了。“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