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幸子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身形在黑暗的边缘模糊了。黑色紧身衣吃进了阴影里。
“三天。”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冷的。薄的。玻璃片划铁皮。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连脚步声都没有。
消失了。
陈岩站在原地。打火机灭了。油烧干了。他把打火机扔在地上。铁壳磕在碎砖头上。叮的一声。
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花生米。最后一颗。嗑了。空壳。
壳从嘴里吐出去。不知道落在了哪。
“鱼咬钩了。”
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不大。不知道说给谁听的。说给自己。说给那双千层底布鞋。说给太行山。说给那些等着盘尼西林的伤员。
三天。
陈岩从墙洞里钻出来。夜风灌进脖子。冷的。十一月的重庆,湿冷钻骨头。
韩大勇蹲在三百米外的巷口。汤姆逊提在手里。枪口朝着废棉纱库的方向。
“组长。”
“走。回去。”
“怎么样?”
陈岩翻上了边三轮的斗子。靠着铁皮壁。仰头。天黑的。雾遮了。
“把那份东西准备好。城防图。用去年十月的那版底图。第三战区的兵力配置用真的。第五战区的补给线用真的。其他的,”
他从裤兜里摸了摸。空了。花生米吃完了。
“其他的改。日本人在城东青木关的暗桩,标成国军的火力薄弱区。城北磁器口上游的那个日特信号站,标成国军的弹药中转站。标错方向。标反距离。让特高课拿到了之后往这几个点调兵。调了就撞上咱们的包围圈。”
韩大勇的手在汤姆逊的枪托上收紧了。
“组长。这是拿城防图做饵,连着日特的暗桩一锅端?”
“不止。”陈岩的嘴角歪了一截。月光被雾吃了。看不清他的纹路。但那个歪斜的弧度在声音里听得出来。“日特暗桩是小鱼。大鱼在后面。特高课总部收了这份图,会怎么做?会调整华中方面的战略部署。会把兵力往我标的''''薄弱点''''压。压就压在了咱们真正布防厚的地方。到时候日本人一头撞上去,”
韩大勇的喉咙动了一下。
“撞上去就是送死。”
“对。”
边三轮的发动机突突突响着。往大院方向开。排气管在夜雾里拖出一条白线。
陈岩靠在斗子里。闭了眼。
城防图的底图他早就备好了。不是从戴笠那偷的。是从郑科长那借的。借的时候说要核对物资调拨路线。郑科长不敢不借。借了之后他临摹了一份。临摹完还回去了。原件没动。
半真半假。真的够多。假的够准。让人一眼看上去全是真的。要拿着放大镜对半天才能发现问题。但水野幸子没有半天。她拿到东西之后会立刻发报。特高课收了之后也没有半天。战场上的信息窗口就那么几十个小时。
三天之后。城东渡船码头。午夜十二点。
一份假图换十万大洋。十万大洋换太行山的伤员三年的药。
陈岩在颠簸的斗子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笑。
不是从嘴角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哑。
做间谍不赚钱。
做一条贪财的疯狗,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