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这个声音刚好够穿过三步的距离。
老李没动。
“发什么呢?这么晚了。”
老李的肩膀塌了一截。缓慢的。一寸一寸往下。从绷紧到松弛。不是放松了。是那种撑不住了的松。
他转过头来。
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四十三岁的脸。瘦。皱纹多。驼背的人仰头看人的角度总是偏低的,下巴抬着,眼睛往上翻。
“组长。”
声音哑的。
陈岩走进屋了。把两瓶烧酒搁在桌上。一瓶在发报机左边。一瓶在右边。发报机被两瓶酒夹在中间。
他拉了一把破凳子。坐下。跟老李面对面。
距离一米。
“来。喝一杯。”
老李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的手从发报机上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
“组长。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别装了。”老李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个点头哈腰、连鸡都不敢杀的声音。变硬了。变干了。跟被太阳晒裂的泥巴地一个质感。
“组长。我是戴老板亲自安插在第九组的人。从你上任之前就在了。你前面那个组长走的时候,戴老板让我留下来。看着你。”
陈岩拔了酒瓶的油纸塞子。往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推到老李面前。
老李没碰。
“我手里有东西。”老李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豁出去的表情。“你贪的那些钱。你截的那些物资。你擅杀赵德全、李彪的经过。每一笔。每一条。我都记了。写了。副本三份。一份在我枕头底下。一份在城里的一个地方。第三份,已经寄出去了。”
他看着陈岩。
“你动我。这些东西就到戴老板桌上。你信不信?”
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壳吐在地上。
“信。”
“你信你还敢来?”老李的声音提高了半截。“陈岩。我跟你说实话。戴老板没让我搞你。他让我看着你。你老老实实的,我就是个做饭的老头。你不老实,”
“不老实怎样?”
“我手里的东西够送你上军法处。”
陈岩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烧嗓子。
“老李啊。你说得对。你手里有我的东西。你背后站着戴老板。你觉得安全。”
他把酒杯搁下了。
“但你漏算了一样。”
老李的眉毛皱了。
“你漏算了中统那边。”
老李的脸上,那股有恃无恐的劲,裂了一条缝。
“城南当铺那天晚上。中统调查处的人去了。督察处的人也去了。你给两家都报了信。你以为两头吃,吃得安稳?”
老李的嘴张了。
“中统给你多少?每个月三十块?五十块?督察处给你多少?戴老板那边是算编制的还是临时工?老李,两头吃的狗,两个主人迟早会发现对方的存在。发现了之后呢?”
陈岩从口袋里又掏了一颗花生米。嗑了。有仁。
“戴老板发现你在给中统送东西。你猜他会怎么想?”
老李的嘴合上了。再张开的时候,嘴唇干裂了一层皮。
“他……我只是……”
“你只是多赚了一份钱。我知道。但戴老板不这么看。他最恨的是什么?不是贪。是背叛。你拿他的编制吃他的饭,转头给中统报信。你觉得你手里那几份材料还能保你?他不杀你灭口就不错了。”
老李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陈岩喝了第二口酒。放下杯子。声音降了。
“老李啊。你觉得戴老板能保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过的。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北平。西城区。砖塔胡同十七号。
老李的脸在煤油灯底下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那你觉得,谁能保你远在北平沦陷区的那个私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