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判断。他没回头。背对着陈岩。但他知道陈岩受伤了。
陈岩的手从枪上松开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月光从玫瑰窗的残片里漏下来。蓝光和红光混在一起,打在那张脸上。
陈岩看清了。
他的右手攥了一下。不是攥枪。是攥空气。手指头收紧了又松开了。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接头的时候见过。是在军统总部见过。每一天都能见到。走廊上、会议室里、戴笠的办公室门口、文件传递的柜台边上。
孙副站长。
军统重庆站副站长。情报处代管人。戴笠最信任的“影子”,全站上上下下公认的老好人、小透明、戴笠的传声筒。一个存在感淡得能塞进墙缝里的人。
苏明远的案子里,是孙副站长负责通讯协调。
全城搜捕水野幸子的时候,是孙副站长在总部坐镇调度。
陈岩被任命为联络副官的文件上,签批人之一,也是孙副站长。
陈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歪。动了一下就定住了。
“你……”
他说了一个字。停了。
孙副站长,风筝,站在蓝红光斑的交界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的。跟他在军统总部走廊上跟陈岩擦肩而过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那种“你好”“辛苦了”“请签字”的脸。
但眼睛不一样了。
走廊上的孙副站长,眼睛是灰的。死水一样的。不引人注意的。
现在这双眼睛,不是灰的。
陈岩站了五秒。
他把右手从腰间彻底放下来了。两只手垂着。左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绷带露了一截。
“我以为……”他的嗓子还是哑的。砂纸磨铁的质感。“我以为你是外面的人。不在军统里面。”
风筝没回答这句。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陈岩接了。没打开。
“鞋的事,谢了。”
风筝点了一下头。“穿暖走远。四个字不是客套话。后面的路,比前面的长。”
教堂里安静了十几秒。十字架在墙上晃了一下。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十月的山风凉的。
“今天较场口的事,”
“我知道了。”风筝打断了他。“四吨硝酸铵。水野幸子。你做得对。但做得太响了。”
太响了。
陈岩嚼了嚼嘴里的空气。没花生米。牙齿磕着牙齿。
“太响了,戴笠会盯得更紧。你的位子越高,他检查你的频率就越高。联络副官、副处长、经费翻倍,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挂在你脖子上的铃铛。你一动,他就听见。”
陈岩把纸包揣进了棉袄兜里。
“那你给我的新任务是什么?”
风筝没立刻说。他转了半个身,面对着墙上的十字架。十字架歪着。钉子锈了。
“有一批药品。青霉素。美国人运进来的。在重庆的某个仓库里。数量不多,但够太行山的野战医院用三个月。这批药的去向,在你之前拍到的那张清单里有没有,你回去核对。如果有,想办法把它从军统的流转渠道里截出来。如果没有,那它在别人手里,另说。”
青霉素。
1941年的青霉素。比黄金贵。比命贵。太行山的伤员,陈岩想到了那双千层底布鞋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一针一线。纳鞋底的人,可能就是需要青霉素的那些人的家属。
“时间呢?”
“不急。稳着来。你刚拆了炸弹,全城的聚光灯在你身上,这时候动,蠢。等灯暗了再动。”
风筝走向教堂的侧门。侧门半掩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条白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没回头。
“陈岩。”
“嗯。”
“你今天杀水野幸子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法?”
“扭的。颈椎二三节。”
风筝沉默了两秒。
“下次别用这种方式。太干净了。不像军统的人干的。军统的人杀人,喜欢用枪。你用手扭断脖子,这种杀法,受过特种训练的人才会。戴笠迟早会想到这一点。”
陈岩的嘴角歪了。
“下次我用砖头拍。”
风筝走了。侧门开了。关了。脚步声在教堂外面的碎石路上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陈岩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月光从塌了的屋顶上漏下来。蓝光和红光在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十字架在墙上晃。
他从口袋里掏纸包。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