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组长。我奉命,”
“你奉谁的命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今天这个洞里的事,能写进三份不同的报告里,一份写给戴老板,一份写给行动处,一份写进你自己的述职档案。三份报告的核心只有一个,你钱副官跟着陈岩,在较场口防空洞里排除了日特四吨炸药的阴谋,保全了重庆数万百姓的生命安全。”
他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递了一颗给钱副官。
钱副官看着那颗花生米。沾了灰的。壳上还有一点陈岩的血印。
他伸手接了。
没嗑。攥在手心里。
陈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多。拍不干净。他放弃了。
下午四点。较场口的局面基本收拾干净了。工兵部队来了。戴笠派的。三十个工兵。带了重型设备。进洞。清理。把剩下的炸药一箱一箱往外搬。十六箱。搬了两个小时。每一箱搬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宪兵和行动处的人脸上的颜色都白一个度。四吨。这个数字从抽象变成了具体。十六个铁皮箱子摆在较场口的街面上,排成一排,在傍晚的阳光底下,灰白色的铁壳反着光。
水野幸子的尸体也抬出来了。一块白布盖着。白布底下的轮廓歪着,脖子的角度歪了。验尸报告还没出。但原因所有人都知道了。
陈岩站在白布旁边。看了一眼。白布的边缘露出了半只手。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口。铁片切的。手指张着。死了之后肌肉松弛张开的。
他没掀白布。不想看她的脸。
从口袋里掏了颗花生米。嗑了。空壳。把壳扔在了白布旁边的地上。
“走了。”他对韩大勇说。
上了边三轮。骑了。往总部方向。韩大勇和王麻子跟在后面。
晚上。军统总部。消息已经传遍了。
“陈组长在较场口防空洞里拆了四吨日军炸药。”“当场击毙帝国毒蛛水野幸子。”“保全重庆数万百姓。”
消息传得快。比电报还快。是人嘴传的。军统内部的嘴,一张传十张,十张传一百张。到晚上八点的时候,连门口站岗的新兵都知道了。
戴笠的办公室。灯亮着。
陈岩没去。他在“狗窝”里。躺着。左肩重新缝了。九针。比上次多了两针。医务兵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技术差。是知道面前这个人今天干了什么,手不由自主地抖。
天花板上的那只蟑螂还在。又挪了位置。往右爬了一寸。
门被敲了。
不是韩大勇。不是沈青竹。
门外站着一个人。矮。胖。围裙系得高。
不对。不可能。何老板不会来这。
陈岩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驳壳枪。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不是何老板。是个陌生面孔。年轻。二十出头。穿灰布长衫。
灰长衫。
但不是上次送莱卡的那个灰长衫。是另一个。
陈岩开了门。
灰长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油纸裹的。
“惊蛰。”
陈岩的手从枪上松开了。接头暗号。
“送了一包东西。上面让我带一句话。”
“说。”
灰长衫把纸包递过来。陈岩接了。纸包不重。软的。打开,一双布鞋。黑面白底。千层底。纳得密实。鞋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组织的笔迹。不是钢笔。是毛笔。小楷。
“穿暖走远。”
陈岩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捏了两下。
灰长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子外面的黑暗里。
陈岩关了门。反锁。
他坐回床上。把那双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了多少层他数不清。密的。厚的。摸上去硬实。有人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不是重庆买的。鞋底的布料粗。太行山的粗布。北方的。
太行山的人做的鞋。送到了重庆。送到了他这间破屋子里。
他把鞋搁在床头。跟那台破收音机并排。
然后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纸是糯米纸。淡的。没味。
他从口袋里掏花生米。最后两颗。嗑了第一颗。有仁。嗑了第二颗。也有仁。
两颗都有仁。
陈岩把花生仁含在嘴里。没嚼。
咸的。
但嗓子眼发紧。不是花生仁卡的。
他靠在墙上。闭了眼。
与此同时。军统总部。局长办公室。
戴笠坐在桌后面。桌上的茶冷了。凉了。铁观音变成了隔夜茶的颜色。他没喝。
桌上摆着一份电报。沈青竹发来的。字数不多。
“较场口防空洞查获日特硝酸铵炸药四吨余。陈岩率第九组及督战队现场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