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人进去,出来的不会超过五个。
钱副官的十二个人,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会在关键时刻做什么?
陈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死在这。
不是怕死。是不能死。
他死了,太行山那条线就断了。消炎药到不了。电台零件到不了。后续的物资更到不了。风筝会失去在重庆的眼睛。几千个人的冬天会更冷。
他得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继续在戴笠的眼皮底下,嗑花生米,吃火锅,贪钱,演一个贪财的疯狗,演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条疯狗,没人往“红色”那个方向想。
陈岩站起来。
“韩大勇。”
“在。”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探路。你带两个人跟我。轻装。不带重武器。”
“是。”
陈岩走出了屋子。院子里。黄桷树。月光打在树叶上。叶子亮闪闪的。
王麻子蹲在树底下啃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外面的糖壳碎了,他在用舌头舔碎渣子。
“组长。”
“嗯。”
“后天那个活,危不危险?”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
“王麻子。你怕死吗?”
“不怕。跟组长干,死了也值。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顿火锅还没请呢,我怕死之前吃不着,亏。”
陈岩踹了他一脚。不重。
“死不了。回来请你吃三顿。”
“真的?”
“记我账上。”
王麻子的光头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他笑了。笑得跟树底下那截啃干净的糖葫芦棍子一样光溜。
陈岩靠在黄桷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口袋里的花生米还有大半把。
他嗑了第二颗。空壳。
壳从手心里掉下去。落在了树根的土里。
第三颗,他没嗑。攥在手心里。
等明天。
明天探完路回来,他心里就有数了,这个局到底是“九死一生”还是“十死无生”。
如果是九死一生,他有一成的活路。
如果是十死无生,
他得在出发之前做一件事。
把风筝的联络暗线转交出去。
转给谁?
陈岩的手指把那颗花生米捏了两下。
灰长衫上次来的时候说过,“如果你出事了,线不能断,备选人,你自己选,选好了告诉我。”
备选人。
他选了一个。
但现在不能说。明天探完路再定。
月光从黄桷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的。撒了他一身。
陈岩闭上眼。
后天凌晨。江北。日军据点。
戴笠的催命符。
水野幸子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磨刀。
他陈岩站在中间。
左边是红叉。右边是毒蛛。前面是死局。后面是太行山几千人的冬天。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嗑了。
空壳。
又是空壳。
“操。”
他把壳吐出去。壳飘了一下。落在了黄桷树根上。
跟之前所有那些壳,落在了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