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岩是一个谨慎到骨头缝里的人。能堵的漏洞,堵死。能锁的门,焊上。
戴笠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冯处长已经把罩子盖回去了。”
他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上远了。
陈岩一个人站在医务室里。碘酒的味道呛鼻子。诊疗床的白床单上有一片他的血,形状不规则,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从口袋里掏了掏。右边裤兜,纸条。左边裤兜,铁皮烟盒。
烟盒硌着他的大腿根。
他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单手翻开了盖子。莱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黑壳。纽扣大的镜头。快门按钮凹下去了一毫米,按过了,回弹了,一切正常。
一张。
只拍了一张。
本来能拍四张。但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一秒,他扑倒戴笠、两个人滚在石台后面的一秒半里,左手从裤兜掏烟盒、翻盖、按快门,只来得及一下。
一张照片。清单第一页的三分之二。
够不够?
陈岩把烟盒合上。塞回裤兜。
不知道。得冲出来才知道。
他走出了医务室。走廊上多了四个持枪的警卫,戴笠加的岗。他们看到陈岩满身血迹地走出来,没拦,只是立正敬了个礼。
刚替局座挡了一枪的人,谁拦谁是傻子。
陈岩往一楼大厅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碰到了沈青竹。
沈青竹从地下四层上来之后,脸上的化妆品撑不住了,底色全透出来了,那种从内往外泛的灰青色,比昨天在安福客栈楼梯上更重。
她的右手还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枪没收回去。勃朗宁的保险栓关了,但手没松。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停了。
“你的肩,”
“缝了。不碍事。”
沈青竹的视线从他左肩的绷带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你在电梯里说的那些,是提前计划好的。”
不是问句。是判断。
陈岩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扶手硌着他的后腰。
“计划了一半。另一半是临场发挥。”
“你知道他会动手。”
“猜到了。”
“你故意让他动手。”
“对。”
沈青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陈岩替她说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
沈青竹没否认。
“因为你知道了,你的反应就不自然了。你在电梯里,在保险库里,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得是真的。戴老板看人比X光还准。你要是提前知道了,他能从你的呼吸频率里闻出来。”
沈青竹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
“那你呢?你不怕他从你身上闻出来?”
陈岩嗑了,没嗑,口袋空了,他的嘴做了一个嗑花生米的动作,空嗑,习惯改不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天生长了一张让人看不透的脸。”
沈青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秒。
歪嘴。前额上的汗和血干了之后结了一层痂。左肩的绷带从领口底下露出一截白。军常服的右半边干净,左半边暗红。
看不透?
确实。
“陈岩。你今天在保险库里,用身体替戴老板挡了一枪。”
“是。”
“你不觉得,过了吗?”
陈岩的嘴角歪了。
“沈处长。你见过有人替老板挡刀之后被老板杀了的吗?”
沈青竹没回答。
“挡一枪,换一条命的信任。这笔买卖,比开金矿划算。”
他从扶手上直起身子。左肩又扯了,闷哼了一声。
“我得去办个事。戴老板的差。”
“什么差?”
“搜苏明远的住处。”
沈青竹的眉头动了。“需要我的人,”
“不用。我带韩大勇就够了。人少,好控制,翻出什么东西来也省得多几双眼睛。”
他下了楼。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沈青竹还站在楼梯拐角那个位置。右手又搭回了枪套上。不是握着。是搭着。像一个人在陌生的水域里,脚尖点着底,随时准备往回缩。
陈岩出了总部大门。
韩大勇的车在门口等着。两辆道奇。一辆拉人,一辆拉装备。
“组长,您这胳膊,”
“废话少说。公馆路十一号。苏明远的住处。老板让搜。”
韩大勇的嘴张了一下,苏明远,机要秘书,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怎么了,他有一肚子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