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扣完。
他的枪口往上抬了两厘米。
“哒哒哒——”
三发。子弹从篷布的顶端穿过去——打在船舱后面的木板上——木片飞了两块——有一发从灰棉袄的头顶半尺的位置掠过——
船舱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日语。女声。
不是惊叫。是命令。
引擎的转速猛地拉高了。船尾的水花从白沫变成了喷涌的水柱。机帆船加速了。
十五米变成了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
王麻子在旁边急了——“打啊组长!再不打就跑了!”
陈岩把汤姆逊收了。枪口朝下。
他看着机帆船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船尾的水纹拉成了一条长长的V字形。
“跑了。”
王麻子的光头在月光下一亮一暗——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组——组长——你刚才——三枪——”
“手滑了。”
“手滑——?”
“重庆的夜风大。影响弹道。”王麻子的脸上写着三个字——“我不信”。但他没敢说出来。
陈岩把汤姆逊挂回肩上。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了。
他回头看着江面上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
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对准了那个黑点的方向。
“砰。”
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对口型。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水野幸子。活的比死的有用。
她活着——军统的视线就会一直追着她——追着她就不会往别的方向看——不会看到他陈岩背后那根连着风筝的线。
她是一面旗。一面日本人的旗。只要旗还在飘——戴老板就需要他这把刀。刀有用——刀才安全。
陈岩往巷子里走。
身后的江面上,机帆船的引擎声渐渐被水流吞没了。
——
客栈。
蓝布褂子被张三按在了一楼的条凳上。剪刀被缴了。她的脸煞白。嘴皮子在抖。不是吓的——是冷。她穿得薄。
二楼第二间——沈青竹已经进去了。
陈岩上楼的时候看到她蹲在窗台边上。手套戴了——橡胶的——从包子铺后厨顺的。她在翻枕头底下那张纸。
纸上是日文。手写的。笔迹细。
“写了什么?”
沈青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正面——两行字。
陈岩的日语不行。但他认得几个假名。
“让刘贵看看。”
刘贵上来了。看了十秒。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组长——这上面写的是……家书。”
“什么?”
“写给一个叫''''小百合''''的人。说''''母亲一切安好,勿念。秋天的银杏落了满地。等战争结束,一起去看。''''”
陈岩站在门口。嘴角那道纹路拉了一下。
家书。水野幸子留了一封家书。留在枕头底下。给谁看?给追进来的人看。
给他看。
这女人——跑归跑——走之前还不忘扎一针。“银杏落了满地”——银杏——周成的联络代号——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你拔了我一颗钉子,我记着呢。
陈岩把那张纸从刘贵手里拿过来。叠好。揣进口袋。
“走。收队。”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沈青竹。
沈青竹靠在墙上。手套摘了。右手握着一把匕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刃上干净——没沾血——但她握着的姿势紧得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她的脸色不好。不是恐血症发作——今晚没见太多血——但精神绷了太久了。
“沈处长。今晚——”
匕首从她手里掉了。不是扔的。是手指松了。金属撞在楼梯的木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他脚边。
沈青竹的膝盖弯了。
陈岩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