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肉联屠宰场。
重庆的晴天到第三天傍晚就撑不住了。云从嘉陵江那边压过来,黑的,厚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七点钟下了第一阵雨。不大。落在地上滋出一股泥腥味。
沈青竹到的时候雨刚停。
两辆道奇卡车停在屠宰场东面的空地上。十二个人跳下来。行动处的精锐——不是沈青竹拨给陈岩那批,是她自己留着的底子。每人一支汤姆逊,腰上别着两颗手雷。
沈青竹站在卡车旁边。今天换了便装——黑色夹克,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一根马尾,塞进衣领。旗袍不方便打仗。她不是只会在走廊上踩高跟鞋的花瓶。
她的左手攥着一块手帕。白的。叠得整整齐齐。里面包着几片搓碎的薄荷叶。
下午五点钟,戴老板的副官把这块手帕送到了行动处办公室。没说谁给的。只说了一句——“局座让您带上。”
沈青竹闻了闻。薄荷。
她没问为什么。能在戴老板面前说上话、又知道她那点隐疾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陈岩。
一定是陈岩。
这个疯子。
她把手帕塞进了夹克内袋。薄荷的味道隔着布料渗出来,凉丝丝的,压在胸口那个位置。
“分三组。”沈青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脆,每个字的收尾干净利落。“第一组四人,从正门进。第二组四人,绕南墙翻进去。第三组跟我,从西面的货运通道走。”
警卫处的加强班在屠宰场外围五百米的位置布了一圈岗哨。戴老板安排的。但加强班的人不进去——只负责外围封锁。
进去的活——是行动处的。
沈青竹的。
七点五十分。三组人同时推进。
肉联屠宰场占地不大——比石桥铺纺织厂小了一半。主厂房一栋,两层。一楼是宰杀车间,二楼是悬挂冷藏区。厂房北面连着一排低矮的牲畜圈栏,早塌了大半。西面是货运通道——以前拉活猪进来的。通道顶上搭着石棉瓦,瓦片碎了几块,雨水从缝隙里滴下来。
沈青竹带着四个人从货运通道往里走。
通道不宽。两米出头。两边的墙壁是水泥的,刷过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墙面上——
味道来了。
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
是血。
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渗进了墙缝和水泥地面里的、被重庆的潮气反反复复浸泡蒸腾之后形成的一种独特的腥膻。腐铁味。酸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腐败的甜。
沈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左手伸进了夹克内袋,捏住了那块手帕。隔着布料,薄荷的凉意往手心里渗。
她把手帕抽出来,捂在了鼻子上。
薄荷的味道盖住了一部分血腥。一部分。不是全部。
“继续走。”
她的声音没变。但握手帕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圈。
八点整。
第一组从正门进了主厂房。
正门是两扇铁皮大门,一扇半开着,铰链锈断了一根,门板歪在一边。四个人鱼贯而入。汤姆逊的枪口在黑暗中画了个弧。
手电筒打开了。
光柱扫过一楼的宰杀车间——水泥台面、生锈的排水槽、墙上钉着的铁钩。铁钩一排排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间距半米。以前挂猪用的。现在挂着的是蛛网和灰尘。
什么都没有。
“清场完毕。一楼无人。”
第二组从南墙翻进去,落在了牲畜圈栏的废墟上。碎砖头踩在脚底下嘎吱响。
“二组就位。南面无人。”
沈青竹从货运通道进了主厂房的西侧入口。
西侧入口连着一条走廊。走廊不长,七八米,通向一楼车间。走廊的左手边有一扇铁门——通往二楼的铁梯就在那后面。
她走到走廊尽头。手电筒的光照进了车间。
铁钩。
一排又一排。
光柱扫过去的时候,铁钩上残留的锈斑在白光下泛着暗红色——那不全是铁锈。有一部分是干了十几年的血垢。
沈青竹的呼吸浅了。
她把手帕按得更紧。薄荷的凉意从鼻腔往肺里灌。
“线人呢?”她问。
“没看到人。全场空的。”
空的。
沈青竹的后脖颈起了一层细粒。不是冷。是那种在危险来临前、神经末梢自己拉响的警报。
“撤。”
这个字刚出口。
“哐——!”
正门的铁皮大门砸了下来。不是关上的——是从门框上方落下来的。预设好的。铁板有半寸厚,砸在水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