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坐在副驾驶上没动。他的手搭在车门框上,五根手指交替敲着铁皮。
“笃笃笃笃笃。”
快节奏。不规律。
韩大勇搬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到车窗边:“组长,撤吗?”
“等一下。”
陈岩盯着浮图关上那栋小楼的方向。楼已经不打了,火也没着——不像较场口那晚满地弹壳和火星。月光下的白果树安安静静的,叶子白亮亮翻着面。
但他的后脑勺发麻。
不是风。不是冷。
是那种感觉。
前世在叙利亚待过三个月。有一次他蹲在废楼的窗台后面,瞄准镜里锁定了三百米外一个高价值目标。目标没看他那个方向,但就在他扣扳机前两秒——目标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门。
事后他问老教官:他怎么知道有人在看他?
老教官说:不知道。但被盯的时间超过六秒,人的后颈就会发信号。
现在,陈岩的后颈在发信号。
有人盯了他不止六秒。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进山之前?还是打完之后?他在浮图关前后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的时间窗口,足够任何一个专业的观察者从容架好设备。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卡车的车顶,扫向浮图关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大约八百米外——有一座废弃的配水塔。塔高四层,砖砌的,顶上的水箱早锈穿了。白天他踩点的时候注意过这个建筑,但当时判断角度不好——被山坡和树林挡了,看不到浮图关的小楼。
看不到小楼正门。
但能看到山脚。
能看到他们上山的路线。能看到十五个人分几路、带什么装备、用了多少时间。能看到打完之后下山时谁扛了什么、谁受了伤。
杀意感知——
触发了。
不是门槛级别的微弱触发。是炸开锅一样的高强度触发。
画面涌进来。不是一帧。是三帧。连着的。
第一帧:配水塔的顶层。一个女人的手——猩红色指甲——攥着一只蔡司双筒望远镜。攥得太紧了。望远镜的金属筒壁在指节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形变的“咯吱”声。
第二帧:望远镜的镜片——在镜片上他看到了反射过来的画面。是他自己。坐在道奇卡车副驾驶上的侧影。他的嘴角、鼻梁、被手雷燎短了半截的右眉——全在镜片里。
第三帧:女人的脸。
陈岩第一次看清了水野幸子的正脸。
不是软木板上那些模糊的档案照。是活的。带着呼吸和温度的。
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地步——像是被人拿着卡尺量过每一个角度之后雕出来的。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了不自然。
整容。不是简单的修补。是重建。
但那双眼睛没整过。
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黑到了底。像两口枯井,往里看只有无尽的暗。
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比预期难对付时产生的、兴奋和杀意混合发酵的产物。
画面消散。
陈岩的手指在车门框上停了。
八百米。
蔡司望远镜。
她在配水塔上看了全程。
浮图关的陷阱——机枪、手枪、TNT——从头到尾就是她的一场表演。她不需要这四个雇来的打手真的炸死他。她需要的是在八百米外,亲眼看他怎么打。
看他的反应时间。看他的战术选择。看他对杀意感知的使用——虽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但她一定注意到了陈岩在推门之前那个“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贴墙”的动作。
一个正常的军统特务不会在门口停一秒。要么直接踹,要么绕路。停一秒再侧身——说明他在那一秒里获取了门后面的信息。
怎么获取的?
水野幸子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组长?”韩大勇跟了过来。
陈岩没理他。他绕到卡车后斗,从帆布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下午从大和洋行金库里拿的那管口红。
猩红色。法国牌子。盖子还拧开着一半。
他拧紧了盖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韩大勇和王麻子同时皱眉的事。
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山脚下的路边——那个朝着配水塔方向的路边——把口红竖着立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口红很小。立在石头上摇摇晃晃的。
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