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没回第九组大院。
陈岩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翻完了那些文件之后,从文件堆底下摸出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手绘地图。比例尺不太准,但标注很细。
浮图关后面的山坡。那栋周芳说的小楼——门口两棵白果树——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四个日文字:臨時據點。
临时据点。
水野幸子的窝。
她不在大和洋行的金库里。她走了暗道。她会去哪?
一个刚到重庆不久的日本特工,在城里的据点被端了、金库被抄了、资金链被掐了——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最后一个还没暴露的安全屋。
浮图关。
“掉头。”
司机是张三。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搓了搓。
“去浮图关?”
“去。”
卡车在重庆凌晨的石板路上掉了个头。排气管冒着黑烟,发动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拖了很长。
浮图关在重庆西郊。离市区不远,但路不好走——上坡路,弯多,路面坑坑洼洼。白天跑这段路要半个钟头,夜里更慢。
陈岩在副驾驶上把勃朗宁退了弹匣检查了一遍。七发满弹。备用弹匣两个。加上腰上别的郝老四那把驳壳枪——二十发——弹药够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斗。
十三个人。坐在木箱和帆布袋之间。韩大勇在最前面,汤姆逊抱在怀里。王麻子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冷馒头。刘贵在闭目养神——这家伙有个本事,走到哪儿都能眯一会儿。
张三问了一句:“组长,浮图关那个据点——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
“什么级别的?”
“不知道。”
“那咱们——”
“到了就知道了。”
张三不问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浮图关。
山坡上的路是土路。卡车开不上去了——轮胎在湿泥里打滑,差点溜下坡。张三把车停在了山脚的一块空地上。
十五个人下车。步行上山。
夜里的浮图关比城区安静十倍。没有路灯。没有人烟。只有虫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山坡不高。爬了大约七八分钟。
树影里——两棵白果树。
树下——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小楼四周有一圈低矮的石头围墙。围墙不到一米高。不是防御用的——就是个院子的边界。
陈岩蹲在围墙外面的一棵白果树后面。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下来。小楼在月光里显出了轮廓。
他等了十秒。
杀意感知——没触发。
没有人在小楼里对他产生杀意。
两种可能。第一,楼里没人。第二,楼里有人,但对方还不知道他来了。
他朝韩大勇打了个手势——四个方向封堵。
韩大勇带着人散开了。动作很轻。十三个人分四路,贴着围墙摸到了小楼的四面。
陈岩翻过围墙。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水桶。他绕过水井,走到了小楼的正门前。
门是木门。贴着两张旧春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
他伸手推了推门。
没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杀意感知——触发了。
不是来自门里面。是来自——上方。
画面。一帧。
小楼的二楼阳台。一个人。蹲姿。手里端着一支九六式轻机枪。枪口指向正门的方向。角度是从上往下——打的是推门进来的人。
第二帧——紧跟着第一帧。
一楼的客厅里。三个人。分布在客厅的三个角落。每人手里一把手枪。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的盖子掀开了。里面——三根黄色的柱状物。
TNT。
铁盒子旁边有一根导火索。导火索的一头连着TNT,另一头攥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拇指上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香烟距离导火索头不到两厘米。
画面消散。
陈岩的脚在门槛上钉住了。
整栋楼是个陷阱。
不是空屋。是等着他的口袋。水野幸子料到了他会从大和洋行的文件里找到浮图关的据点。她故意留了那张地图。然后在据点里布了一个死局——机枪封门,手枪交叉射击,TNT兜底。
如果他冲进去——上面机枪扫,两边手枪打,打不死就炸。同归于尽。
她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