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黄桷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重庆城区地图。地图被雨溅湿了几个角,他用四块碎砖头压住。
王麻子、韩大勇、张三、刘贵——四个人蹲在他对面。五个男人蹲成一圈,跟蹲在村口开社员大会的生产队长差不多。
“钱。”
陈岩用一根树枝在地图上戳了一下。
“日本人要在重庆搞暗杀,靠什么?靠枪靠刀靠毒针——这些是手段。手段不值钱。值钱的是什么?是人,是窝点,是后勤,是补给。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得花钱。”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特高课的资金怎么进重庆?两条路。第一条,从上海通过汪伪的地下渠道汇款——这条路走银行,能查,但慢。第二条——本地筹措。”
“本地筹措?”王麻子挠了挠光头。
“重庆城里有一批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开洋行、办纱厂、倒卖物资——暗地里替日本人和汪伪洗钱。他们赚的每一块大洋,都有日本人的份。日本人在重庆要花钱,这些人就是提款机。”
张三问:“组长,你怎么知道是哪几个?”
陈岩没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是因为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部分和军统内部的经济调查档案重叠——陈岩上任之前,第九组曾经负责过一次针对重庆商界的秘密排查。排查报告写了三十多页,列了十几个可疑名单。但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因为名单上的人各个有后台。上面不想动。
陈岩翻过那份报告。十几个名字里,有四个被他重点标红。
“第一个。利通洋行老板宋宝琛。做桐油生意的。桐油卖给英国人——但一半的货款通过汪伪的渠道回流到了日本人手里。”
树枝戳在地图上较场口偏北的一个位置。
“他的公馆在这儿。学田湾。三层小洋楼。门口两个保镖,家里四个佣人。”
“第二个。泰和绸缎庄的赵老板赵启明。绸缎庄是幌子。他真正的生意是走私军火零件——从缅甸进的,拆成零散的配件混在绸缎捆里运进来。”
树枝往南挪了一截。
“住在七星岗。独栋院子。围墙两米高。看门的是两条狼狗。”
“第三个。天福钱庄的庄主黄守义。这个人不走私也不倒卖。他做的事更简单——洗钱。日本人从上海汇过来的钱,经他的钱庄过一手,出来就变成了干净的法币。”
“住呢?”
“解放碑后面。和国民政府的一堆大员做邻居。门口天天停着两辆汽车。”
王麻子的脸皱成了一团。“组长——解放碑?那地方国府的宪兵巡逻队十分钟一趟——”
“第四个。”陈岩没理他,继续说,“瑞丰商号。老板叫孙良才。这个人最滑。他自己从不出面。所有的生意都挂在他老婆名下。他老婆是浙江人,娘家跟国府财政部的某个副司长有亲戚关系。”
四个名字。四个位置。
陈岩把树枝扔了。
“今天下午。四路同时出击。把这四个人连人带保险箱——全拉走。”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韩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同时?四路?组长,咱们总共才——”
“够了。每路三个人。我带一路。你带一路。张三带一路。刘贵带一路。剩下的人留守大院。”
“三个人抓一个有保镖有狼狗的大老板?”王麻子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组长,您这不是抓人——这是打劫啊!”
“打劫怎么了?”
陈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第九组什么时候要脸了?”
——
下午两点四十分。学田湾。
一辆道奇卡车停在了利通洋行宋宝琛公馆的大门口。
卡车后斗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面藏着三个人——陈岩、王麻子、以及韩大勇临时拨过来的一个叫周老五的壮汉。
陈岩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短打。
他穿的是一身军统行动处的制式军装。上校军衔。肩章锃亮。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半张被锅灰涂过又洗干净的、看起来格外阴鸷的脸。
腰上挂着戴老板亲笔签发的搜查令——这东西是真的。今天上午立完军令状之后,戴老板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但陈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副官追了出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信封里就是搜查令。盖着军统局的大印。
戴老板的意思很清楚——事你去干。干成了是你的功,干砸了也是你的锅。搜查令给你,别说我没支持你。但我在会议上没表过态——出了事我可以不认。
陈岩无所谓。他要的就是这张纸。
“冲。”
帆布掀开。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