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郝老四身上。韩大勇搜出来的——一串三把，系在一根皮绳上，藏在衬衫内层的暗袋里。
陈岩拎着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
“郝副科长讲究啊。暗袋做得挺精细的，专门找裁缝缝的吧？”
郝老四坐在墙角，一个字不吭。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地面上有一颗红色筹码，五十块面额的，被踩裂了一半。
陈岩打开铁门。
地下室不大。约摸十来个平方。没窗户，通风靠一根连着地面的铁皮管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三个铁皮保险柜，紧贴着墙根排成一排。
保险柜的型号陈岩认得——上海造的“利和”牌双层保险柜，市面上卖六十块大洋一个。这三个看成色，少说用了两年。
三把钥匙，三个保险柜。一把对一个。
他打开了第一个。
金条。
黄澄澄的、每根一两的小金条，码在保险柜的上层。陈岩数了数——四十八根。
下层是大洋。袁大头银元，用牛皮纸捆着，每捆五十块。六捆。三百块。
第二个保险柜。
法币。一叠一叠的。面额从十块到一百块都有。摞得满满当当，关门的时候八成得用力压才塞得进去。
陈岩随手抽出一叠百元面额的数了数。五十张。五千块。
这样的叠至少有二十叠。
他没继续数。
第三个保险柜。
不是钱。
账本。三本。蓝布面的线装本，扉页上写着“甲”“乙”“丙”三个字。
陈岩翻开了“甲”。
手写的。钢笔。字迹工整。
第一页：收入。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较场口赌场分红：法币一千二百元。”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较场口赌场分红：法币一千五百元。”
“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南温泉赌场抽成：法币八百元。”
一条一条往下排。每个月都有。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陈岩翻到最后一页。
“民国二十九年九月——特别行动经费拨款：金条五十两。备注：郝科长签收。”
他把账本合上了。
这不是中统行动科的公账。公账不会记赌场分红。这是郝老四的私账。
中统行动科的活动经费，有一部分——从这本账来看，是相当大的一部分——被郝老四转移到了地下赌场，和赌场的收入混在一起运作。
吃里扒外。监守自盗。
陈岩把三本账本夹在腋下，走出了地下室。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和十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韩大勇的人控制住了场面。中统四个人缩在墙角不敢动弹。范绍增的光头壮汉和两个打手被“请”到了一边——没为难他们，但也没让走。
陈岩把三本账本往一张没倒的牌桌上一拍。声响在地下空间里“啪”地弹了一下。
“弟兄们。”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地下室里三个保险柜。金条四十八根，大洋三百块，法币——我没数，估摸着有小十万。”
十一双眼睛的光泽从“齐刷刷”变成了“齐刷刷地亮”。
“另外——”他举起手里的账本，“三本账。中统行动科的私账。记着他们郝副科长这两年从公款里捞了多少油水。”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今晚的事，定性很简单。”他扳着手指头数，“第一，我军统第九组接到线报，称较场口地下赌场为日谍秘密联络点。第二，第九组依照戴老板手令执行搜查行动，在赌场内遭遇武装抵抗。第三，经搜查发现该赌场地下室内藏有大量来历不明的金条、现金及秘密账册。第四——”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郝老四。
“——在场的中统人员出示的证件真伪有待核实。在核实期间，所有缴获物资由军统第九组代为封存保管。”
“代为封存保管”。
这五个字从陈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认真到了一种虔诚的地步。好像他真的只是在替国家保管公物。
韩大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了沈青竹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但把“抢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头一回。
“搬。”陈岩一挥手，“保险柜太重，别搬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装箱。找——”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了赌场后台堆着的几个装酒瓶的木板条箱，“用那个装。”
十一个人动了。
三个保险柜被掏空了。金条、大洋、法币——分装进四个木板条箱。条箱上面盖了一层从后台扒下来的旧桌布，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账本由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