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拿着。没放箱子里。这东西比金条值钱——金条只是钱,账本是把刀。捅中统的刀。
搬完了。陈岩走到郝老四面前。
郝老四没抬头。他从被缴械之后就一直盯着地面上那颗裂了一半的红色筹码看。像在数筹码上的裂纹。
陈岩蹲下来。
“郝副科长。”
郝老四抬头了。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陈岩伸出右手,在郝老四的西装前襟上擦了擦——他的手上沾了地下室保险柜上的灰和锈粉。灰和锈粉留在了郝老四的西装上,一道灰一道红。
“手脏了。借你衣服用用。”
郝老四的嘴唇在抖。但他一个字没说。
陈岩擦完了手,拍了拍郝老四的脸。
不重。两下。“啪啪”。像拍一条死鱼。
“替我问候你们局长。就说——”他站起来,整了整自己那条歪了大半夜的领带,“这批''''抗日经费'''',我们军统笑纳了。回头我给你开个收条。”
他转身往铁门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了。
回头。
“对了。你那三百块场租——”他冲光头壮汉努了努嘴,“欠人家的两百块补上。丢不起那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法币,扔在了光头壮汉脚边。
光头壮汉低头看了看那两张钱,又看了看陈岩。
“你是什么人?”
“说了。军统第九组。姓陈。”陈岩冲他咧嘴,“改天请范老板喝茶。”
铁门推开。石阶。夜风。
十一个人扛着四个条箱,鱼贯而出。
同福里的巷子重新恢复了安静。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还是那把弯刀。
陈岩走在最后面。他把那三本蓝布面账本塞进了公文包里,和剩下的四千六百块法币挤在一起。
公文包鼓得快炸了。
他拍了拍公文包的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心情愉悦的闷响。
韩大勇凑上来,压低声音:“组长,这批东西——怎么处理?”
“金条和大洋送第九组大院。我亲自入库。”陈岩头也不回,“法币清点完了分两份——一份走公账交戴老板,算今晚的查抄战果。另一份……”
“另一份?”
陈岩没答。
他的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二十两金子的油纸包。
加上今晚的收获——四十八根小金条,每根一两——他手上能动用的金子已经有六十八两了。
六十八两黄金能干什么?
能买三百箱盘尼西林。
能给太行山的野战医院装一间像样的手术室。
能让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年轻人多活几年。
陈岩走出同福里巷口的时候,天边露出了一线极淡的、灰蓝色的光。不是日出。是日出前那段最暗也最短的黎明前的时刻。
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垃圾的酸味、火药的硝烟味、以及从江面上飘过来的水腥气。
五味杂陈。
他吐出这口气,拍了拍身上皱巴巴的西装。
今晚赢了钱、抢了金子、撕了中统的脸。
但他知道——这笔账没完。
天一亮,郝老四一定会把今晚的事报上去。中统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官司会打到戴老板桌上。戴老板会怎么处理?
陈岩拦了一辆刚出来跑早活的黄包车。
“城西。”
车夫看了他一眼——西装领带,金丝眼镜,半张脸上还沾着火药灰,鞋尖上粘着扑克牌碎屑——什么也没问,撒腿就跑。
陈岩靠在车兜里,闭上了眼。
戴老板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戴老板那里。
在那三本账上。
账本里记着中统行动科两年来的全部黑账。赌场分红、公款挪用、经费私吞——每一条都是郝老四的死穴。而这些死穴一旦摆上台面,中统是来跟军统打官司呢,还是来求军统别把账本公开?
陈岩的嘴角在晨风中歪了一下。
他想起了戴老板说过的一句话——“你小子,打架不行,打人脸是真他妈的在行。”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往城西跑。身后,较场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