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记火锅的老板被四十多个军统特务吓得在后厨躲了一整晚,等这帮瘟神走干净了才敢出来收拾残局。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躺着三个喝断了片的,墙角的那面镜子不知道被谁砸了,碎了一地。
陈岩喝了不少。至少看起来喝了不少。
他的脸红得像关公,走路歪歪斜斜,出门的时候还绊在了门槛上,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沟里。王麻子和张三一左一右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在石板路上走了五十来米。
“组长,送您回宿舍?”
“不去宿舍。”陈岩打了个酒嗝,嗓子眼里翻出来一股混着火锅底料和二锅头的味道,“去西头……那个老林的杂货铺后面……”
王麻子知道他说的是哪儿。那是陈岩自己在城西找的一间房子。不算军统的编制内住房,是他私下里花钱租的。一个月三块大洋,在一条没什么人住的死胡同尽头,前面是杂货铺的仓库,后面是一堵围墙,围墙外面就是嘉陵江的护坡。
陈岩管那地方叫“狗窝”。
“组长,那地方黑灯瞎火的,要不我留下来——”
“滚。”
王麻子识趣地松了手。张三也松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陈岩一个人歪歪扭扭地拐进了那条死胡同。
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也没了。
又过了大约三十秒。死胡同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然后——
那个歪歪扭扭的步态停了。
像按了开关。
陈岩的脊背直了起来。脚步变了——从醉汉的拖沓变成了猫科动物的轻捷。他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了十几步,在“狗窝”的后门前停下。
门上的锁他走之前做过手脚。锁鼻里塞了一根头发丝——棕色的,他自己的——卡在锁簧和锁身之间的缝隙里。头发丝还在。位置没变。角度没变。
没人开过这把锁。
他打开门,进去。反手把门栓从里面插死。
屋子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用黑布蒙着,从外面看一片漆黑,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陈岩没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十秒,让眼睛适应。然后走到脸盆架前,把凉水兜头浇了一捧。
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酒气散了大半。
他的脸在水渍下露出了原本的样子——疲惫的、瘦削的、和那个在军统大礼堂上咧嘴笑得满嘴黄牙的活阎王判若两人的脸。
他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走到桌前。
桌子是他出门前布置过的。桌面上的东西不多:一盏没点的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一支铅笔、半块啃了两口的锅盔。
锅盔旁边,压着一份旧报纸。
报纸的左上角,夹着一根头发丝。
这是他设的第二道暗哨。和门锁上的那根一样——不过这根夹的位置更刁钻,在报纸折痕和桌面之间,用嘴唇的唾液粘住的。正常翻看报纸的人不会注意到这根头发。但如果有人动过桌上的东西再放回去,唾液干燥后的粘性就会消失。
陈岩伸手去摸那根头发丝。
手指碰到报纸折痕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
头发丝不在了。
他的手悬在报纸边缘,一动不动。
指腹摩挲了两遍。确认。报纸折痕处干净得很。头发丝被清除了。不是被风吹走的——窗户封死了,屋里没有风。
有人来过这张桌子。
陈岩的心跳从六十五跳到了一百零二。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枪。
他做了一件反常的事——闭上了眼。
杀意感知。
什么都没有。
脑海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画面闪过。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此刻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第二,来过这张桌子的人,对他没有杀意。
不是敌人。
他睁开眼,把煤油灯点上了。
火苗“噗”地跳起来,昏黄的光铺开,照亮了桌面。
锅盔还在。搪瓷缸子还在。铅笔还在。
但桌子正中间多了一样东西。
半张法币。
十块面额的中央银行法币,被人从正中间撕开——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手撕的。撕口参差不齐,像锯齿,带着纤维的毛边。
这半张法币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位置精确到了毫米级别——距离桌子四条边的距离完全相等。
陈岩盯着它。
他没去碰。
他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不是恐惧,是辨认。
半张法币。撕成两半。一人持一半。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