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座的纱布很好用。”
沈青竹没回话。脚步没停,直接走了。
陈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接下来的事情——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下午三点。第九组大院。
陈岩让王麻子把院门关了。不是虚掩,是闩死,从里面上了横栓。
院子正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两个铁皮箱子。
第九组全体——包括后勤、门卫、炊事员在内——四十七个人,站成四排。
陈岩把第一个铁皮箱打开。
大洋。
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的袁大头银元。一摞一摞用牛皮纸条扎着,每摞十块。
“这次行动的奖金。”陈岩拍了拍箱子边沿,“戴老板拨了一万块特别经费。扣掉阵亡弟兄的额外补贴和第九组的日常开销——剩六千三。”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参加昨晚行动的,每人一百。受伤的翻倍。”他看了一眼王麻子那张肿成馒头的脸,“王麻子,你那张脸值三百。”
王麻子咧嘴笑了——牵动了肿胀的脸颊,疼得他又“嘶”了一声。
“张三,修船厂那仗打得硬,你的人一人一百五。”
张三点头。他的小队伤了两个,但没死人,算是走运。
“刘贵。”
刘贵从队伍后排站出来。
“后勤保障到位,该你的那份不少。但——”陈岩的声音顿了一下,“今早那件事办得怎么样?”
刘贵的喉结动了一下。“干净。”
陈岩没再问。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也没人敢问。
陈岩打开了第二个铁皮箱。
这个箱子里不是大洋。是法币。一捆一捆的、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法币。
“这些——”陈岩把一捆法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是戴老板的。是从日本人的据点里搜出来的活动经费。”
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公账上不走。”陈岩把那捆法币扔回箱子里,“在座的,不论前勤后勤,一人五十。过年了再发一轮。”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组长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的。紧跟着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好声。有吹口哨的,有拍巴掌的,有直接冲上去抱住箱子不撒手的。
陈岩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这群因为钱红了眼的恶犬。
四十七个人。
在军统内部,这是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伍。论人数比不上行动处,论资源比不上情报处,论关系比不上督察处。
但从今天开始——这四十七条命,全姓陈。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钱。
陈岩对此看得很透。忠诚这东西,在军统里比金子还稀罕。他不指望这群人为他卖命。他只需要他们为钱卖命就够了。而他陈岩——是那个发钱的人。
谁发钱,听谁的。
千古不变的道理。
王麻子捧着他那三百块大洋,笑得嘴都合不拢——虽然合不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脸太肿了。他凑到陈岩跟前。
“组长,今晚弟兄们想搓一顿。”
“搓。”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扔给他,“去下半城那家余记火锅。跟老板说第九组包场。酒管够,肉管够。账记我头上。”
王麻子乐颠颠地跑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钱,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挺了二寸。
陈岩坐在台阶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
这根烟是今天早上从戴老板办公室桌上的雪茄盒旁边顺的——不是雪茄,是旁边烟灰缸里一根只抽了两口的中华。戴老板不抽中华,这根八成是哪个来汇报的处长留下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打了火。
深吸一口。
吐出来的烟在十月的阳光里散成了一片薄雾。
从第九组大院的台阶上看出去,能看到一小截嘉陵江的江面。江水灰蓝色的,有一艘平底货船正在往下游走,吃水很深,船帮子都快没到水线底下了。
特等功。上校。独立办案权。六千多块大洋。四十七条死心塌地的恶犬。
一个月前他来第九组的时候,这个院子里躺着赵德全那帮蛀虫的尸体。
一个月。
他把烟灰弹进了台阶旁边那盆快死的文竹里。文竹已经黄了大半,没人浇水,盆底的泥土干得裂了口子。
他起身,从屋里端了杯凉水,浇了上去。
干裂的土“嗤”了一声,吃了水。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锁上门。
从抽屉里翻出那五块他从两百四十两黄金里抽出来的金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