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第三次走进戴老板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形象比前两次都要惨。脸上糊着硝烟的灰,右边眉毛被手雷的气浪燎掉了一截,衬衫的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左手臂上的纱布——沈青竹给的那卷——已经彻底报废了,换成了从一具日谍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一条领带临时扎着。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的、带着兴奋和疲惫的亮。
戴老板的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碧螺春。今天换了茶。
周成又在。这家伙跟长在戴老板办公室的藤蔓一样,甩都甩不掉。
“说。”戴老板端着茶杯。
陈岩没急着说。
他从身后的手下手里接过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戴老板桌上倒。
三份密码本。
一台被炸变形但核心部件完好的日式短波电台。
十几张烧了边角的通讯日志残页。
四把枪。
以及——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烧掉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周成盯着那堆东西,嘴巴开了又合。他想说什么,但那堆从日谍据点里搬出来的真家伙,比他能编出来的任何质疑都更有说服力。
“昨晚到今早,第九组一共端掉了日特在重庆的四个据点。”陈岩掰着手指头数,“伊藤洋行、弹子石修船厂、鼎丰祥茶庄——这三个是档案里有据可查的。第四个——”
他拍了拍那份油纸包着的文件。
“是我今早临时追出来的。南城,使馆区外围。日特在重庆的最高级别联络人,代号''''秋蝉''''。已击毙。”
戴老板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秋蝉?”
“您没听过这个代号正常。”陈岩搬了把椅子坐下,大腿摊开,坐姿毫无规矩,“这个人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高级联络官。不走武田那条线,和重庆的所有下级据点都是单线联络。我是顺着内鬼孟春来的那条线——从成衣铺掌柜——一路追到他的位置的。”
他顿了一下。
“对了,孟春来——死了。今早出院子买菜的路上遇到了流弹。南城那边的枪战波及过来的。”
戴老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陈岩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在那里,说着“流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戴老板没追问。
“这是什么?”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那份油纸包裹的文件。
“重头戏来了。”陈岩身体前倾,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那张烧了四分之一的纸。
“这份文件是在秋蝉的据点里找到的。他在我们破门之前点了火——要烧。但我手快,救出来一半多。”
他站起来,走到戴老板身边,手指点在文件的标题上。
“老板,您看这行字——《关于利用伪造渗透名单实施支那高层离间工作的实施纲要》。”
戴老板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他读日文的速度不快,但每一行都读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陈岩没催。他退回椅子上坐着,从桌上那盘花生米里抓了一把——戴老板桌上居然也有花生米——剥着吃,壳子扔在了自己裤兜里。
戴老板读完了。
他把文件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成和陈岩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副放大镜,对着文件上的印章看了足有三十秒。
陈岩的心跳从七十二跳到了九十。
面上不动声色。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放大镜放下了。
“这枚印章……”戴老板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和我们存档的日军参谋本部第二部的印鉴样本——”
陈岩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一致。”
那层汗瞬间干了。
戴老板把放大镜收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岩和周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陈岩。你跟我说实话。”
“您问。”
“名单上那几个''''对不上''''的代号——你一开始就怀疑是日方的离间计?”
“不是一开始就怀疑。”陈岩的回答很快,快到不像在想,但又不像是背出来的,“我是做甄别的时候发现交叉数据对不上,才起了疑心。”
他把花生壳从裤兜里掏出来,一颗颗摆在茶盘旁边——这个小动作让整个对话的氛围奇怪地松弛了一点。
“后来西三街炸了,我更确定了——日方急着毁证据,说明他们知道名单到了咱们手上。再加上孟春来这条线暴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