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坐不住了。
风筝的回信说“已收悉”——但三个字太短了。他不知道那三个人的转移进度。如果风筝的地下交通线出了任何差池,如果“青松”“铁锚”“南风”中的任何一个没有收到蛰伏指令——
戴老板抓人的铁网一旦撒下去,那就是死。
他需要一份保险。
一份独立于风筝渠道之外的、备用的警告渠道。
而这份保险,他已经想好了在哪里。
黑市。
重庆的黑市分布在三个区域:朝天门码头的走私商圈、临江门外的旧货市场、以及较场口地下的赌场群。
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特点——各方势力的情报人员都会在这里活动。军统、中统、日特、红党地下交通线、甚至英美的情报人员,都会通过黑市的灰色渠道传递某些不便通过正式管道发送的信息。
陈岩在前世的历史资料中读到过一个细节:1940年代重庆黑市中,存在一种叫“信鸽笼”的灰色邮政系统。任何人只要在指定的旧货摊上购买一只特定编号的鸽笼(不需要真的有鸽子),摊主就会把买家附带的一张小纸条,通过地下渠道转交给指定的收件人。
价格不贵,一只“鸽笼”三块大洋。
这个系统的安全性不算高,但覆盖面极广。红党的地下交通线在紧急情况下也会使用这个渠道。
问题在于:他不能以陈岩的身份去黑市买鸽笼。
太扎眼了。第九组组长逛黑市?不出半天就会传到戴老板耳朵里。
但如果第九组组长带着人去黑市“扫荡”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下午两点。
陈岩把王麻子和张三叫到了办公室。
“今晚行动。目标:朝天门黑市和较场口地下赌场。”
张三是第九组的情报负责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贼亮。他抓了抓后脑勺:“组长,扫黑市?咱们有授权吗?”
“不需要授权。”陈岩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名单的手抄版晃了晃,“甄别名单需要交叉比对线索。名单上有些代号的活动区域涉及黑市。咱们去''''走访''''一下相关人员,合情合理。”
王麻子听懂了七分:“组长是想借这个名头——”
“少废话。带十五个人,分三组。”陈岩摊开一张手绘的重庆城区草图,用笔在上面圈了三个点。“王麻子带五个人走朝天门。张三带五个人去较场口。我自己带五个走临江门。”
他停了一下。
“到了地方之后,大张旗鼓地搜。翻摊子、查账本、吓唬人——越嚣张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军统第九组在办案。”
张三犹豫了一下:“那要是碰上中统的人——”
“碰上了更好。”陈岩把草图叠起来塞进张三口袋,“中统那帮孙子在黑市也有人,正好借机摸摸他们的底。碰上了别客气,咬死了咱们是奉戴老板命令查名单相关线索的。谁敢拦就让他去找戴老板投诉。”
“组长,您亲自去临江门?”王麻子皱着他那张麻脸。
“临江门情况最复杂,我不放心交给你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陈岩自己知道——临江门旧货市场里,有一个卖竹制品的摊子。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背,但手脚麻利。
那个摊子上,除了竹篮和竹凳之外,还卖鸽笼。
——
晚上八点。
临江门旧货市场。
在抗战时期的重庆,黑市的营业时间从来不按正常作息走。太阳下山之后才是真正热闹的开始。
昏黄的灯笼和几盏惨淡的电灯泡把狭窄的巷子照得明暗不定。两旁的摊位密密匝匝,卖什么的都有:走私的美国香烟、来路不明的罐头、仿冒的瑞士手表、不知道从哪个战场上扒下来的军用皮靴。
陈岩带着五个人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整个市场的喧嚣像被掐了脖子,瞬间低了八度。
第九组的人在重庆地下世界的名声,比鬼子的轰炸机还让人心慌。
“查!”
陈岩一挥手,五个手下散开。
他们干的事说好听叫“走访”,说难听就是明抢。翻摊子、掀桌布、逮着人就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日本人”“有没有人用日元换法币”——问题千篇一律,但声量一个比一个高。
有个卖走私烟的被吓得当场跪了。
有个卖假药的撒腿就跑,跑了三步被第九组的人摁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哇哇叫。
陈岩走在队伍后面,大摇大摆。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一根从不知哪个摊位上顺来的烤红薯,边走边啃。
红薯很烫,他咬一口“嘶”一声,咬一口“嘶”一声,跟他身后那些被翻得七零八落的摊位形成了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