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不是去见戴老板。”陈岩换上了那件白大褂,把他那张脏脸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并没有擦干净多少,“是去见那堆文件。”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瓶墨水。不是普通的黑墨水,是他从第九组档案室里顺来的一种老式红色印泥调和液。这种液体有一个特性——接触空气后的头两个小时是透明的,之后会慢慢显出浅褐色的痕迹,最终氧化成和陈年纸张上的污渍几乎一模一样的暗黄色。
他又找出了一支最细的钢笔尖,用尖嘴钳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这两样东西,被他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走。”
军统总部的档案暂存室在二楼。从武田据点里缴获的所有文件,在被情报处正式接管之前,暂时存放在那里。门口有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
陈岩没走正门。
他带着王麻子从侧面的楼梯上去,经过一间正在装修的办公室——窗户开着,通风。
“你在这儿等我。有人来了,就大声咳嗽。”
“组长,您到底——”
陈岩没等他说完,已经翻窗出去了。
档案暂存室的窗户没有上锁——这个房间本来就是临时腾出来的,窗户的插销年久失修,用指甲一拨就开了。
陈岩翻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人。
那些文件被整齐地码放在一张长桌上,每一份都贴了黄色的标签,标签上用毛笔写着编号。
他没有动名单。
他动的是其他文件。
那些通讯记录、联络频率表、资金流水——凡是出现了“青松”“铁锚”“南风”这三个代号的页面,他都找了出来。
速度极快。前世的情报分析训练让他在扫描式阅读方面的效率远超常人。
找到之后,他没有删改、没有撕毁。
他用那支弯了尖的钢笔,蘸着那瓶透明的调和液,在这些代号的某些笔画上,做了极其细微的涂改。
“青”字的上半部分,多了一道横——看起来像是原始书写时的笔误,又像是纸张受潮后墨迹晕染造成的污损。
“铁”字的右半边,少了一个勾——同样可以被解释为纸张磨损。
“南”字的框架被他用调和液在边缘添了一点,让整个字看起来模糊不清,介于“南”和“高”之间。
每一处涂改都微小到了极致。不是伪造——是制造模糊。
让这些代号变得不确定。让情报处的分析员在比对时,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原始文件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然后,在比对产生疑问的时候,他的手抄版就成了唯一可以参考的“记忆版本”——他是亲眼看过名单的人,他的记忆就是最权威的佐证。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调和液已经被空气蒸干了第一层水分,变成了完全透明的薄膜。两个小时后,它会变成和旧纸上的水渍一模一样的暗黄色。
到那时候,没有人能分辨出哪些是原始的墨迹,哪些是他添加的。
走廊里,王麻子看到他翻窗回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组长,你……你该不是……”
“回去。”陈岩扯掉白大褂团成一团塞进王麻子怀里,“把这玩意烧了。”
“还有——催一下军医院,让他们派个人来给我处理伤口。老子这条腿再不上药,怕是要烂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更沉了。
不是腿伤的缘故。
是那种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底踩着的线越来越细的感觉。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风筝能不能及时收到情报。那三个人能不能在戴老板动手之前安全转移。调和液的效果能不能骗过情报处那些老狐狸的眼睛。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死的不只是那三个人。
是他自己。是风筝。是整条线上的所有人。
回到第九组办公室,他锁上门,瘫在了椅子上。
天花板上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球发酸,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了一层水膜。
不是在哭。
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