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门被猛地推开,武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阴沉之外的情绪——怒。
“白鹤!”
白鹤的脸刷白:“武田督导,我们的人不可能泄……”
“有人跟踪了他。”武田的目光刺向陈岩,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独眼龙掌柜动作最快,一个箭步窜到窗边,从钉死的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张缺了半张脸的面孔顿时扭成了一团。
“六辆军用卡车!至少三十个人,全副武装!”
“带头的车上——”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挂着行动处的旗。”
行动处。
沈青竹。
武田的刀“唰”的一声出鞘,转身就朝陈岩走来,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块没有温度的死铁。
“你果然是军统的饵。”
白鹤的枪也举了起来。独眼龙从柜台下面摸出了第二把王八盒子,三个方向的枪口和刀锋,同时对准了陈岩。
“操——”
陈岩的那声骂还没落地。
“哒哒哒哒哒——!”
茶馆正面那扇用报纸和木板封死的窗户,在一梭子.30口径子弹的咆哮中,连同窗框和半面土墙一起被打得四分五裂!碎木屑、砖灰、和撕碎的报纸片在空气中翻飞,夹杂着弹头击穿固体后那种钝重的“噗噗”声。
重火力。
一挺.30口径的勃朗宁水冷机枪,正对着茶馆正面,无差别扫射。
这不是在抓人,是在杀人。
“卧倒!”陈岩猛地扑倒在地面上,一个翻滚躲到了柜台后面。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碎了柜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碎玻璃和劣质酒液如雨一般浇了他一头一脸。
武田的反应比他还快。第一梭子弹到达前半秒,他已经翻到了八仙桌后面,用刀削断了旁边一根支撑房梁的木柱,半截柱子砸在地上,充当了临时掩体。白鹤紧贴着他的后背,脸上的教授气质已经荡然无存,满脸都是看见棺材的恐惧。
独眼龙没那么好运。
他距离窗户太近,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膀,打得他整个人转了个圈,栽倒在碎木堆里,那只独眼因为剧痛而瞪得滚圆。
“别他妈开枪——”茶馆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枪林弹雨,“我要他活的!”
沈青竹的声音。
清冷、沙哑、穿透力极强。
陈岩趴在柜台后面,脸贴着满是油垢的地面,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嘴角一抽。
机枪停了。
但紧接着,步枪的射击声开始了。密集的、有节奏的点射,从茶馆的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子弹打在土墙上、木板上、石头地面上,溅起的碎屑让整个茶馆都笼罩在一层呛人的灰雾里。
“被包围了!”白鹤的声音带着哭腔。
“后门!”武田极其冷静。他的判断很准——如果军统想要一锅端,后门早就堵死了。但沈青竹刚才说了“要他活的”——她追的是陈岩,不是他们。这意味着,包围圈一定有薄弱点。
武田翻身站起,猫着腰朝后堂冲去。白鹤拖着打不直的腿紧跟其后。
陈岩没有跟。
他趴在地上,透过柜台的木板缝隙,看着外面的阵势。
六辆卡车呈扇形停在茶馆前方五十米处。行动处的人穿着灰色的短打,端着各式各样的步枪和冲锋枪,借着卡车和路边的土堆做掩体,正在进行压制射击。
而在最中间那辆卡车的车头后面,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纤瘦的女人,正半蹲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另一只手在对身边的副官比划着什么。
沈青竹。
她来得好快。
陈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场戏的剧本,他和沈青竹在行动处办公室里就已经对好了。沈青竹“追杀”他,是为了做给所有人看——军统在追叛徒,不是在放饵。
但剧本和现实之间,总会有误差。
误差在于:沈青竹手底下那些行动处的精锐,不知道这是一场戏。他们真的在开枪,真的在瞄准。刚才那挺勃朗宁机枪的扫射,不是在演,是在杀。
沈青竹给他留了一条活路——后面。
但她不可能控制住每一颗子弹的方向。
干。
陈岩一咬牙,翻身从柜台后面爬了出来。他没有往后堂跑,而是——
往前。
他冲到了那扇已经被打烂了的窗户前面。
“陈岩!你他妈给我站住!”外面不知道是谁在喊。
陈岩的手,摸到了地上那把勃朗宁水冷机枪旁边的——不,不是机枪。是倒下的独眼龙身边那把带着血的王八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