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窗户都被人用报纸和木板钉死了。唯一的光源,是白鹤从后堂搬出来的一盏汽灯,“嘶嘶”地冒着白气,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一层不健康的惨白。
武田从二楼搬了一把椅子下来。不是茶馆里那些破烂的条凳,是一把折叠的帆布行军椅,军绿色,椅背上还印着日文的编号。
他坐在陈岩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从后堂搬来的、相对干净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两杯水。
白鹤和独眼龙一左一右站在武田身后,一个拿枪,一个拿着那张陈岩给的图纸,反复比对着什么。
“我昨夜已经派人去验证你给的那三个观察哨的位置。”武田开口,日语和中文交替使用,说到关键处用日语,客套话用中文,“其中两个,与我们掌握的情况吻合。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我们的人还没回来。”
“那就说明第三个是对的。”陈岩端起面前那杯水,闻了闻,没喝。水是凉的,里面有股铁锈味,“你的人没回来,要么是被军统的流动暗哨截住了,要么——”
他把水杯放下,用那种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口气说道:
“——已经死了。”
白鹤的脸又白了三分。
武田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桌面上。
“两个吻合,不代表全部属实。”武田的语速依旧很慢,“陈先生,在情报这个行当里,混入七分真三分假,是最基本的手法。我需要更有力的证据,证明你不是军统放出来的饵。”
“什么证据?你说。”
“秋蝉计划。”
这四个字出口时,白鹤和独眼龙同时屏住了呼吸。
武田的身体前倾了一寸,那副无框眼镜反射着汽灯的白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空洞的、没有生命的镜片。
“把秋蝉计划的核心内容,告诉我。作为你诚意的保证。”
陈岩“嗤”了一声。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茶馆里来回走了两步,那姿态不像在踱步,更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丈量围栏的大小。
“武田先生,你当我是傻子?”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武田。
“秋蝉计划是我手里最值钱的货。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你转头就能一刀把我劈了,拿着情报回南京领赏。这买卖,傻子才干。”
“那你打算怎么证明?”
陈岩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个装满手雷的皮箱旁边,翻了翻。没翻出手雷——他翻出了一把枪。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王八盒子”。不是他的,是他进门时在柜台后面顺手摸的,那个独眼龙掌柜放在柜台暗格里的备用枪。
独眼龙的脸绿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又摸了摸柜台——空的。
什么时候摸走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
陈岩拉开弹匣,将里面六发子弹全部退出来,金黄色的弹壳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他捡起其中一颗,捏在指间,对着汽灯的光照了照。然后,将这一颗子弹,重新装进了弹匣。
一颗。
他将弹匣推回枪身,“咔哒”一声,上膛。
然后,他用力转了一下弹巢。
“咯咯咯咯……”弹巢旋转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刺耳。
白鹤的瞳孔骤缩:“你——你要干什么?!”
陈岩没理他。
他把枪放在桌面正中央,枪口朝着自己的方向,然后重新坐下。
“武田先生,咱们换个玩法。”
他歪着头,脸上那种癫狂的、不要命的笑意又爬了上来。
“我每扣一次扳机,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不上来,或者不敢答,那我拿枪对自己脑袋开——这可不是耍赖,这是在告诉你,我陈岩的命,跟我的情报一样硬。你不配合,大家一拍两散,我死了,你也别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
他拿起那把王八盒子,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六枪打完,子弹没响。那就说明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你拿什么理由不信我?”
白鹤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独眼龙的独眼瞪得快掉出来了。
武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岩,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
“六分之一的概率。”武田终于开口了。
“嗯。”
“你不怕死?”
“怕。”陈岩把枪口在自己太阳穴上蹭了蹭,口气随便得像在挠痒痒,“但我更怕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赢了,四百两黄金,加七箱盘尼西林,够我下半辈子吃香喝辣。这笔账,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