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血的味道,是那种廉价劣茶混着陈年油垢被高温烘烤后,散发出的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焦糊。
白鹤弯腰捡起图纸的那一秒,陈岩没看他。
他在看天花板。
确切地说,他在看天花板上那几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木缝。缝隙很窄,从下面看上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股子冰冷的、来自二楼的杀意刺入感知的同一刻,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其中一条最宽的裂缝里,有一道光。
不是灯光。
是金属反射的光。
刀。
那个在楼上盯了他至少二十分钟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枪,是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陈岩的瞳孔缩了一下。
用枪的人多了去了。但在这个年代,还在战场上坚持用刀的,只有一种人。
白鹤还在低头研究那张图纸,嘴里念念有词,一脸的如获至宝。独眼龙掌柜的枪口也因为白鹤的兴奋而稍稍偏移了方向。
陈岩把玩着手里那颗手雷的保险销,像在剥一颗花生。
“白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刚打完架还没消气的余燥。
“嗯?”白鹤抬头。
“你刚才说,你姓白,叫白鹤。”
“不错。”
“那我问你个事儿。”陈岩把手雷放回箱子里,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那姿势,像个在课堂上准备提问的差等生,“你一个跑腿送信的,什么时候有资格替你主子拍板了?”
白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陈岩歪了歪头,用下巴朝天花板的方向点了点,“那楼上那位呢?他明不明白?”
整个茶馆,像是突然被人拔掉了所有声音。
白鹤的脸色变了。
独眼龙掌柜的枪口,猛地回正,直指陈岩的眉心。
“你说什么?”白鹤的声音沉下来了,那副教授的温文尔雅,像一层薄冰,开始龟裂。
陈岩没再看他。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最宽的裂缝,咧开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
“我说——”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别着的削水果短刀,反手握住,用刀背在长凳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声音不大,节奏却带着一种挑衅的韵律。
“跟狗谈了半天,嗓子都干了。”
“牵绳的人,什么时候下来?”
话音落地。
“砰!”
陈岩右手的短刀,脱手飞出!
不是飞向天花板,而是飞向了茶馆角落里那盏唯一还亮着的、锈迹斑斑的煤油灯!
“哐当——”
灯罩碎裂,灯芯熄灭。
整个茶馆,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陈岩的声音,带着一种癫狂的、不要命的笑意,在四面的墙壁间回荡。
“怎么着?怕见光?那咱们就在黑地里聊。反正老子在戴老板的水牢里待了好几天,早他妈习惯了!”
谁也看不见谁。
独眼龙掌柜的枪,在黑暗里打了个转,找不到目标。白鹤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手枪。
可就在这两秒钟的混乱里,一个声音,从茶馆二楼那道已经朽烂的木楼梯上方,传了下来。
日语。
标准的、带着?的?的关东腔的日语。
“灯,点上。”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沉稳。
独眼龙掌柜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划亮。
昏黄的火光,重新照亮了这间肮脏的茶馆。
楼梯口。
一个人,正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先是一双穿着白色足袋的脚,踩在覆着灰尘的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是一条深蓝色的裤腿,面料考究,裁剪精准。再往上,一件同色的、在胸口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菊纹的短外褂。
来人的身材不高,顶多一米六五,瘦削,但那种瘦削不是营养不良的干瘪,而是被常年锻炼打磨出来的、竹竿般的韧劲。
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放在人堆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东亚面孔。窄额,薄唇,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却极亮,亮得像两颗被冰水浸过的黑曜石。
上唇留着两撇修剪得极其工整的仁丹胡。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半出鞘的武士刀。
刀鞘是黑漆的,已经磨出了好几道白痕。刀柄上缠着的丝绦,也旧了,可露出来的那半截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