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半张法币,迷雾中的生死试探
    夜,深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墨。

    陈岩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他没有睡,指间夹着那半张烧焦的法币,已经坐了快两个钟头。

    纸币的边缘,被火舌舔舐得焦黑卷曲,像一张张绝望而无声的嘴。上面的油墨味混着一股淡淡的,只有在停尸房才能闻到的,陈旧的纸张气味。

    信封里没有字,地址就藏在这半张法币里。

    被烧掉的那半边,对应着重庆城区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而焦黑边缘最深处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缺口,则精准地指向了那片区域里的一栋建筑。

    和平茶馆。

    一个开在下半城棚户区,鱼龙混杂,连巡警都懒得踏足的地方。

    陈岩将那半张法币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短衫,头上戴了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没带枪,只在后腰的裤腰带上,别了一把用来削水果的短刀。

    他甚至没叫上王麻子。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和平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打赤膊的苦力,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跑单帮的掮客,混杂在一起,大声地划拳,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女人的腰和金条的价。空气里,廉价的茶末子味,汗臭味,还有脚底下那股子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混成了一股让人头晕脑胀的,属于底层世界的独特气息。

    陈岩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沱茶。茶水浑浊,上面飘着几根不知是什么的梗子。

    他没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茶盖撇着浮沫,眼睛却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将整个茶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扫描了一遍。

    约定的时间是亥时三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就在亥时三刻刚过,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碗,像是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到了陈岩的桌子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男人连忙道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浑浊无神,看起来就像个常年在这里混日子的老茶客。

    陈岩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男人像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笑着,从怀里掏出半张同样烧焦的法币,放在了桌上。“老板,借个火。”

    陈岩没动。

    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另外半张法币。两张纸币拼在一起,缺口吻合,焦痕对应,天衣无缝。

    “老规矩,先对暗号。”男人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紧张,嘴唇蠕动着,就准备说出接头的那句话。

    “对什么暗号。”

    陈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他把那碗劣质的沱茶往旁边一推,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市侩的,充满了铜臭味的口吻说道:“现在一盒盘尼西林,黑市上能换一根半大黄鱼。我那批货,要是全出手,够在上海买一栋小洋楼了。”

    男人愣住了。这跟说好的流程,完全不一样。

    “你……”

    “我什么我。”陈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只认钱。你说,我要是把这批货,不卖给那些个散户,直接送到该去的地方,能换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快速盘算着什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自然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我不要功德。”陈岩把手肘支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只要实惠。听说,延安那边,现在穷得叮当响,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吧?”

    延安。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陈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

    眼前这个自称“老鬼”的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不是那种提到圣地时该有的,近乎于燃烧的火焰,而是一道更实在,更黏腻的光,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

    那里面,没有信仰,只有赤裸裸的,对金钱的贪婪。

    “老鬼”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干咳了两声,掩饰道:“这个……这个自然是不能跟国统区比的。但是……我们的诚意,是十足的。”

    他搓了搓手,把那两半张法币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身体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准备说出最后那句决定生死的暗语。

    “星火燎原……”

    就在他那干裂的嘴唇,即将吐出后面那两个字的时候。

    一股尖锐到仿佛能刺穿颅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

    一幅破碎、颠倒,却无比清晰的黑白画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强行撕裂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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