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组的院子,第一次有了几分规矩森严的样子。血迹被雨水和黄泥彻底掩盖,尸体和垃圾也一并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木头和劣质桐油混合的气味。
组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这里也被清理过,赵德全那些附庸风雅的字画古玩被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陈岩就坐在桌后,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杀了人的勃朗宁。
“张三。”
他头也没抬,叫了一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刻从门外闪了进来,点头哈腰,脸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惊恐和一丝病态的亢奋。他就是那个第一个跪下宣誓效忠的特务。
“组长,您叫我。”
陈岩把枪拆开,细细地给零件上油。“从今天起,你带几个人,专门负责打听消息。城里哪家妓院新来了姑娘,哪个赌档换了荷官,哪条街的乞丐多要了半个馒头,我都要知道。”
张三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明白!组长,这事儿我熟!”
“去吧。”
陈岩挥了挥手,张三立刻像得了圣旨,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王麻子。”
另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麻子的特务应声而入,他是在活埋王强时,下手最狠的一个。
“从今天起,你就是行动队长。我不养废物,只看结果。我要谁死,你就得让他死。我要谁活,阎王来了也带不走。”
王麻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谢组长栽培!万死不辞!”
陈岩没让他起来,目光转向了门口最后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一个管后勤的老油条,刘贵。
“刘贵,以后组里的吃喝拉撒,都归你管。我只有一个要求,钱,可以贪,但账要平。另外……”
陈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帮我留意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法币,用小刀裁下一半。
“找找看,重庆城里,谁手里有另外一半。记住,要不动声色,用黑市的渠道,别走官面。找到了,这保险箱里剩下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刘贵看着那半张钞票,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被撬烂的保险箱,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一道催命符。
“卑职……明白!”
人都打发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岩自己。
他靠在椅子上,将那半张法币凑到灯下。纸币背面那一行用微缩墨水写下的暗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风筝”……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在这片深渊里,唯一的指路星。
第九组,这把刚刚用鲜血和金钱淬炼出的烂泥快刀,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它不仅是自己在这军统内部活下去的护身符,更将是自己寻找组织,织起一张属于“惊蛰”的暗网的……第一根线。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行动处的尉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士兵。
“陈组长。”尉官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懒得敬礼,“行动处刚截获的一个日谍交通员,服毒自尽了。”
担架被重重地放在办公室中央的地板上,上面盖着一块白布,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线索断了。
陈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常规操作。
尉官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了一句:“本来这案子该我们行动处接手,不过……戴老板亲自点了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让第九组,啃下这块硬骨头。”
“限期,三天。”
尉官说完,转身就走,连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戴老板……
陈岩看着地上的担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了然,更多的,是嗜血的兴奋。
好一招阳谋。
刑场立威,靠的是逼死上司的疯狂和对敌人秘密的洞察。
审讯黑木,靠的是心理学上的降维打击。
可现在,面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交通员,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自己又能怎么办?
三天之内,如果破不了案,自己这个“活阎王”就会沦为整个军统的笑柄。戴老板有的是办法,把自己从第九组的位子上拿下来,再扔回那个不见天日的囚室。
如果破了案……那自己在他眼里的价值,就又上了一个台阶。但同时,也会让他更加忌惮。
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