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手艺,便是襄阳城里的军器监也不过如此。他绕开弩机,沿着墙根摸到后院。后院堆着几垛干柴,柴垛旁是一间半塌的柴房,从外面看不过是堆破烂木头的地方。
可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流——那气流从柴垛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木柴的干燥气息。
他移开几捆干柴,露出底下一扇与地面齐平的石板。石板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窄极细的缝隙,缝隙中嵌着一根极细的铁丝,铁丝另一端连着埋在墙根下的铜铃。
谁若是贸然掀开石板,铜铃便会响,整座院子的暗哨便会在数息之内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尹志平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铁丝,寒焰真气的冰劲顺着铁丝蔓延过去,将那铜铃的铃舌冻成了一坨冰疙瘩。然后他用匕首撬开石板,无声地滑了下去。
地下是一片极开阔的空间,比祁家那座粮仓还要大上数倍。四壁用青砖垒成,地面铺着防潮的木炭与石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樟脑气味。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布匹——不是寻常的粗布,而是上好的蜀锦、湖绸、以及从苏州织造司流出来的云锦。
每一匹都用油纸裹着,油纸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的不是杨家的印,而是祁家的。尹志平撕开一匹蜀锦的油纸,指尖触到那光滑柔软、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光泽的缎面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匹上好的蜀锦,在临安城的铺子里能卖到二十两银子,若是运到北边,价钱翻上十倍也不止。这些布匹不是拿来穿的,是拿来当硬通货用的。
粮食能养兵,布匹能换马,能买铁,能在任何时候换成真金白银。而这满屋子的布匹,少说也有数千匹。数千匹蜀锦云锦,折成银子便是数十万两。
再加上祁家那四座粮仓的存粮,这两家明面上哭穷叫苦,暗地里却囤积了足以支撑一场小型战争的物资。
尹志平将油纸重新裹好,放回原处。他此刻已经可以断定,祁桓和阎之君绝不是什么被杨家盘剥的附庸。
他们在杨家倒下之后如此镇定,不是因为问心无愧,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比杨家更大的底牌。
可这底牌是谁给他们的?凭祁家和阎家这点根基,绝不可能独自攒下这般庞大的家底。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这人是谁?尹志平脑中飞速盘算着。能在这金湖地界上养出两条比杨家更肥的狗,且藏了这么多年不露痕迹——这个人的势力,恐怕比虞家和贾似道都要隐秘,也要更加根深蒂固。
尹志平从地下密室中退出来时,天色已近四更。夜风裹着采石场的石灰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干燥气息。
他正打算沿着来路撤回驿馆,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灵觉深处炸开了一股极寒锐的警兆。
一道白影从采石场北面的断崖上急掠而过。是那个白发女子,她的身法飘忽如鬼魅,白绸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可尹志平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她的脚步乱了。那是一种受了内伤之后强撑着催动轻功才会有的踉跄,每一步落地都比前一步更沉、更急、更不顾一切,像是在逃命。能让这白发女子逃命的人,是什么人?
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无影旋风的身法,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朝那道白影追去。刚掠出数十丈,便看见了第二道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仿佛他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必须收回的物件。
黑袍人的身法与那白发女子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用的不是白绸,是黑绸。在夜空中翻卷如蟒,每一次挥出都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罡风,将前方的碎石与枯木抽得粉碎。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人的武功路数,与那白发女子同出一源,却更加霸道,更加老练,更加不留余地。
他的黑绸不像白发女子那般铺天盖地,而是凝成一股,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般死死咬住前方那道白影,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难以防御的位置。
三个人便在金湖城北的荒山野岭中展开了一场诡异的追逐。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白发女子,她的轻功最高,内力也最深,可她的伤显然不轻,每一次提气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将她素白的衣襟染得斑斑点点。
紧随其后的是黑袍人,他的修为约在五绝巅峰,轻功虽略逊于白发女子,却胜在稳——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嶙峋的碎石与枯枝,而是铺了红毯的朝堂。
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不紧不慢地缀在猎物身后,等着对方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尹志平追在最后。无影旋风的身法以爆发力见长,论长途奔袭的耐力,确实不如前面两人那套诡异的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