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假山西北角,一片茂密的湘妃竹后,露出一角灰瓦白墙。
“那是将军的练功房。”
“将军习武时最忌打扰,便在府中僻静处置了这间静室。”
焰玲珑微微点头,脚下却已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凌飞燕眉头轻轻一蹙,只得跟上。朱正庭落在最后,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这个太守当得,比三陪还要累。
竹径尽头,练功房门前,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料子不算名贵,却剪裁得极合身,将她那副丰腴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汗巾,巾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长发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眉目之间自有一段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
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端庄而从容,如同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像。可那双丹凤眼里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冷意——不是傲慢,是一种被赋予了某种职责之后才会有的、寸步不让的笃定。
焰玲珑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这个女子,对方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焰玲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那感觉来得毫无来由,却异常强烈——就像是你在街上忽然撞见一个人,那人明明与你素不相识,可你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是媚意。不是刻意撩拨的媚,不是风尘女子那种廉价的风情,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来的、对男人致命的吸引力。
焰玲珑太熟悉这种气息了。她自己便是这种人。从小母亲便教她如何利用这份天赋——说话时眼波流转的分寸,端茶时指尖微翘的弧度,转身时裙摆曳地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直到刻进骨髓,成为本能。
可眼前这个碧儿,她的媚不是练出来的。是在无数个男人贪婪的目光中、在无数个身不由己的夜晚里、反复打磨、反复摧折之后剩下来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生活本身雕琢过的、带着伤痕也带着韧性的、浑然天成的媚。
焰玲珑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舒服了。因为这个碧儿,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事实。
她的媚术再精妙,终究是纸上谈兵。她从未真正将自己交给任何一个男人。那个锁阴咒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将她的身体与灵魂一并锁在了少女的躯壳里。她可以撩拨,可以挑逗,可以像猫戏老鼠般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永远不能跨过那道门槛。
可眼前这个碧儿——她跨过去了。不止一次。她是真正吃过、见过、经历过的人。
人们总是缺什么才在意什么。焰玲珑最在意的,恰恰是碧儿拥有的。
“这位是碧儿姑娘,”凌飞燕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对峙,“是将军从临安带回来的,如今负责照料练功房的杂务。”
焰玲珑盯着碧儿,全是只有女人才懂的、藏在温婉底下的锋芒:“碧儿姑娘。本宫在临安时曾见过你一两回,倒没留意——原来碧儿姑娘生得这般标致。”
碧儿微微垂首,朝焰玲珑福了一福,声音不卑不亢:“公主谬赞。婢子不过是将军府上一个粗使下人,哪里配得上‘标致’二字。”
焰玲珑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碧儿姑娘太谦虚了。本宫听说你从前在临安时,可是杨家少夫人,杨府的红人,见过的世面比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多。如今到了将军府上,倒是屈才了。”
这话说得极巧。表面上是在夸碧儿见多识广,可那“杨家少夫人”、“红人”几个字,分明是在点碧儿的出身——谁不知道杨家在临安做的是什么勾当?杨殿武的儿子杨星辰把妻子都推出来笼络权贵,碧儿能在那滩浑水里混到“红人”的份上,靠的是什么,还用明说?
凌飞燕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朱正庭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欣赏竹叶上的露珠。
碧儿却像是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公主说的是。婢子从前在杨家确实见过不少世面。那些老爷们平日里在外头人模人样,到了私下便是另一副嘴脸。婢子见得多了,便也学会了看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公主倒是不必学这些。公主天生丽质,只要往那儿一站,多少男子便已神魂颠倒了。只是婢子斗胆说一句——公主光是会撩拨,却从未真正尝过其中滋味。这便好比一个厨子,手里攥着天下最好的食材,却从未下过锅。说来,倒也有几分可惜呢。”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焰玲珑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碧儿这话不轻不重,正正好好戳在焰玲珑最隐秘的那根肋骨上。撩拨却未曾真正尝过——这不就是在说焰玲珑空有一身媚术,却至今还是个处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