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好几天后,这座边境重镇总算恢复了秩序。
互市广场上,之前的萧条和绝望一扫而空。
大干的商人们不再哭天抢地,一个个红光满面,指挥着伙计将仓库里堆积的劣质皮毛打包,准备按照与紫金阁签订的回收协议,换取一笔让他们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
紫金阁门口,不再有拥挤和叫嚷。取而代之的,是十几辆由重兵把守的巨大马车。
三大部落的代表们正排著队,在王胖子亲手搭建的交割台前,小心的清点着那些即将属于他们的流云锦和官窑瓷器。
每个部落首领的脸上,都洋溢着虔诚和喜悦。
他们并不知道,在羊皮契约的背面,那些用大乾律法写满的违约条款,已经把他们整个部落的未来,跟大干商务司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整个朔方城的贸易,都在许青制定的规则下,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他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朔方城这个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驿馆,后院。
许青独自一人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景象,神情难得的有些放松。
北方的烂摊子,算是初步收拾干净了。
剩下的事情,有王胖子这个天生的生意人去执行,有巴图这个被策反的草原总代理在暗中配合,已经不需要他再耗费太多心神。
是时候该考虑回京了。
一想到京城贤王府里,那个正抚著小腹等自己回去的苏浅,许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一名满身风尘的驿卒,在龙牙的带领下,快步走进后院,单膝跪在了许青的房门外。
“启禀许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家书一封!”
家书?
许青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了笑意。
他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口,亲自从那名驿卒冻得通红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用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封。
信封上是苏浅熟悉的字迹。
——相公安启。
许青挥了挥手,示意驿卒和龙牙退下,然后关上房门,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带着熟悉的墨香和苏浅身上的味道。
“相公见信如晤。一别半月,不知北地风寒,相公衣食是否顺心...”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但许青能想象出,自家娘子写这些字时,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他继续往下看。
信里,苏浅没有问一句关于边市战况的事情,也没有提半个字朝堂上的风波。
她只是用她那清冷的笔触,描绘著京城的日常。
她说,京城前几日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得像火一样,很好看。
她说,父亲大人最近迷上了下棋,天天拉着府里的周管家杀得天昏地暗,结果十盘输了九盘,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说,她按照医嘱,每日都按时喝安胎的汤药,虽然有些苦,但一想到腹中的孩儿,便觉得那苦味里,也带着一丝甜。
读到这里,许青的脸上,已经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的下一段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昨日夜里,妾身于梦中惊醒,忽觉腹中轻动,初时以为错觉,屏息凝神,方知是腹中孩儿,第一次与妾身问安。那一刻,妾身忽然觉得,相公在北方的所有辛劳与凶险,都有了最真切的意义。只盼君早日功成,平安归来,妾与孩儿,倚门相待。”
胎动!
那小家伙会动了!
许青的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个在边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像个傻子一样,拿着那封信在原地愣了半天。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里满是就要当爹的喜悦。
他一把将信紧紧按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万里之外那微弱的胎动。
他猛的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回信!
必须立刻回信!
许青一把铺开桌上的纸墨,提笔的手,却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他想告诉苏浅,他在这里一切都好,每天就是喝喝茶,看看风景,生意上的事,王胖子那个蠢货就全办妥了。
他想告诉她,他根本没遇到任何危险,那个所谓的大东家就是个纸老虎,被他三两句话就吓得屁滚尿流。
他想用最轻松的语气,把自己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描绘成一场没什么意思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