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城仙舟和玉阙仙舟的引擎在虚空中拉出两道平行的光带,一青一蓝,像两条并排游动的鱼,在星海的深处缓缓转向。
舰桥的导航图上,那道孤零零的航线正在被重新校准,从“未知星域”的标签切换回“联盟航道”的坐标。
一颗又一颗曾经在来路上被甩在身后的星辰,此刻正从前方重新涌入视野,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正在被倒着翻回第一页。
周云迟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看着那些星辰一颗一颗地从黑暗中浮现,又一颗一颗地从他的视野边缘滑过。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停雨进来换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舰桥的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中回荡了很久,然后被引擎持续的低频嗡鸣吞没了。
他应该去休息。
他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正在向他发出信号。
也许,他应该回应它们。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虚空中的星辰,那些星辰在苍城穹顶模拟出的星空中也是一颗一颗地亮着的,但和真正的星空不一样。
真正的星空是冷的。
那些光从几万年、几百万年、几亿年前出发,穿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最终落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看到的光,是它们出发时发出的;那些发出光的恒星,有些可能已经熄灭了,但他不知道。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影子。
周云迟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停雨的,不是任何一名云骑军官的。
那脚步声节奏和人类不太一样。
他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已经从脚步的频率、落地的力度、以及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被精密冷却系统循环过的金属气息中,辨认出了来者。
螺丝咕姆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光眼球在舰桥昏暗的灯光中亮着微弱的、稳定的绿光,像两盏被调暗了亮度的信号灯。
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此刻,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台被设定了“等待”指令的精密机器,不催促,不提醒,只是存在。
周云迟睁开了眼睛。
“有事?”
“超兽项目的阶段性数据更新。”
螺丝咕姆的声音从他那张没有嘴唇的金属嘴里传出来。
“阮梅的培育实验已进入关键窗口期。黑塔女士建议,提前进行第一次实战测试。”
周云迟转过身,面对着螺丝咕姆。
“提前多久?”
“原定计划为十七天后。根据目前的数据模型,提前至五日后完成主体培育,六日后可进行初步测试。”
周云迟沉默了一息。
“给我个理由。”
螺丝咕姆说。
“还是等我先说完吧。还有一件事,阮梅女士观察到,你的体质在当前状态下已经达到了一个阈值。她认为,与其等待完整的培育周期完成后再进行融合,不如在阈值持续期间完成融合,利用你的体质状态提升适配率。”
周云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阈值?”
“她会在今晚亲自向你解释。”螺丝咕姆说。
“她要求你预留一个时辰的时间。”
周云迟的目光在螺丝咕姆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认识阮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了解她的工作方式。
她不轻易做判断,不轻易下结论,不轻易提出要求。
如果她说“我需要一个时辰”,那意味着这件事重要到她不愿意用碎片化的时间来讨论,重要到她必须面对面、心无旁骛地将所有信息完整地传递给他。
“知道了。”周云迟说。
“今晚,我会过去。”
螺丝咕姆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舰桥的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响起,轻而稳,像一台被精细校准过的钟摆,从这一端摆到那一端,然后消失在了舱门关闭的声响中。
舰桥又安静了。
但这一次,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
好了,现在周云迟没空了。
因为接下来他只有三个时辰。
陪过了爻光后,他亲自把自家已经完全疲软的将军夫人抱着送到了飞往玉阙的星槎上。
然后他才回了长青府。